金兵退去的第十日,安庆城终于从血火中苏醒过来。
城外的尸体烧尽了,焦黑的土地上,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
那是野草,是这乱世里最顽强的东西。它们不管死了多少人,不管流了多少血,只要春风一吹,就争先恐后地钻出来。
城墙上,那些被刀劈枪捅的痕迹还在,可修补的人已经开始干活了。
民夫们挑着砖石,喊着号子,把那些缺口一点一点填上。
他们的脸上还有悲戚,眼中还有泪痕,可他们的手,已经在动了。
伤兵营里,呻吟声渐渐少了。
活下来的人,开始试着站起来,试着走动。
断了腿的,拄着拐杖。
断了臂的,用仅剩的那只手,做着各种事情。
没有人叫苦,没有人抱怨。
能活着,就是最大的福气。
庞万春坐在草席上,望着自己那截空荡荡的裤腿,久久不语。
方杰走到他身边,用仅剩的右手,递给他一碗水。
“庞将军,喝水。”
庞万春接过,喝了一口,忽然笑了。
“方杰,你说,咱们以后还能干什么?”
方杰想了想,道:“俺还能打仗。一只手也能打。”
庞万春看着自己那截空荡荡的裤腿,苦笑:
“我不能了。”
方杰在他身边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道:
“庞将军,你知道林将军怎么说的吗?”
庞万春看着他。
方杰一字一顿:
“林将军说,你虽然不能上阵,可你还能教新兵。你打了这么多年仗,经验比谁都多。那些新兵蛋子,就靠你了。”
庞万春怔住了。
他看着方杰,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眼眶一红。
“林将军……真是这么说的?”
方杰点头。
“真是这么说的。”
庞万春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他打了四十年仗,从一个小兵打到将军,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难没见过?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
可此刻,他哭了。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有人告诉他,他还有用。
他还能做事。
他还没有被抛弃。
方杰拍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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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
林冲正在与吴用议事。
吴用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数字。
“粮草还剩二十日,若省着吃,能撑一个月。箭矢不足三千支,滚木礌石几乎用尽。药材……伤兵太多,已经不够了。”
林冲听着,面色平静如水。
吴用抬起头,看着他:
“员外,朝廷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林冲点头。
“我知道。”
吴用沉默片刻,忽然道:
“员外,你说,朝廷是不是真的不管咱们了?”
林冲望着窗外,缓缓道:
“不管更好。”
吴用一怔。
林冲转头,看着他:
“他们不管,咱们就不用听他们的。他们不管,咱们就不用替他们卖命。他们不管,咱们就能自己说了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吴先生,从今往后,安庆的事,咱们自己定。睦州的事,咱们自己定。江南的事,咱们自己定。”
他看着窗外那些忙碌的民夫,那些操练的将士,那些活下来的人:
“咱们靠自己。”
吴用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着那张永远挺直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欣慰,有释然。
“好。属下陪员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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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林冲召集众将。
帅府正堂,烛火通明。
活下来的将领,都来了。
庞万春被人抬来的,方杰用独臂抱拳,燕青脸色苍白却坚持站着,武松按刀而立,双目如电。
林冲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看着那一双双疲惫却坚定的眼睛,缓缓开口:
“诸位兄弟,这一仗,咱们赢了。”
众人沉默。
林冲继续道:“可金兵还会来。兀术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他会带更多的人,更猛的攻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所以,咱们必须做好准备。整军、筹粮、加固城防,一样都不能少。从现在开始,安庆、睦州、芜湖三城,一体联防。不分彼此,不分你我。”
他看着庞万春:
“庞将军,新兵的训练,交给你。你不能上阵,可你能教。那些新兵蛋子,就靠你了。”
庞万春抱拳,眼眶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