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308章 孤军深入(2 / 2)

想起那个在池州城头死战不退、身中数十创、力竭而亡的人。尸骨无存。

他想起倪云、杜微。

想起那两个在江上战死、连尸首都没捞回来的人。

他想起那些跟着他从安庆一路打过来的兄弟。

那些叫他“哥哥”、叫他“大将军”、把命交给他的兄弟。

一个个都死了。

都死了。

林冲忽然睁开眼睛,望向北方。

那里,金兵正在溃退。

那里,十五万大军,还在。

那里,兀术还活着。

他们还会来。

他们还会再来。

一次又一次。

直到把他的人,全部杀光。

林冲的手,紧紧攥住名册,指节发白。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吴先生,咱们这样打下去,能撑到什么时候?”

吴用一怔。

林冲继续道:“两万人,对十五万。撑一次,死几千。再撑一次,再死几千。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撑到所有人都死光吗?”

吴用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迷茫,心中猛地一沉。

他从未见过林冲这样。

那个永远挺直如枪的人,那个永远镇定如山的人,那个永远给他们信心和力量的人——

此刻,他的眼中,竟有了迷茫。

“员外……”吴用小心翼翼道,“您怎么了?”

林冲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渐渐消失的烟尘,望着那看不见的远方。

他想起宋江。

想起那个曾经叫他“林教头”的人,那个把他带上梁山的人,那个最后被武松一刀砍死的人。

宋江为了招安,为了朝廷的承诺,带着兄弟们去征方腊,死的死,散的散。最后,他自己也落得那般下场。

他曾经看不起宋江。

他觉得宋江错了。

他觉得招安是条死路。

可现在呢?

他没有招安,却也在替朝廷打仗。

他守江南,抗金兵,封了侯,赐了爵。

可他的兄弟呢?

鲁智深死了。石宝死了。倪云、杜微死了。还有无数跟着他的人,都死了。

活着的人,还有多少?

两万。

还会更少。

总有一天,会变成零。

林冲忽然转过身,看着吴用,一字一顿:

“吴先生,你说,我和宋江,有什么区别?”

吴用怔住了。

“员外,您怎么能和宋江比?宋江是贪生怕死,是卖友求荣。您是为了江南百姓,是为了抗金大义……”

林冲打断他:

“可结果呢?结果不都一样吗?”

他指着城外那片战场:

“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知道什么是抗金大义吗?他们只知道跟着我林冲,叫我一声哥哥。我把他们带出来,说要带他们过好日子。可好日子在哪儿?他们死了。再也看不见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沙哑:

“我林冲,有什么脸,去见他们?”

武松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

“哥哥!”

林冲看着他,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疲惫,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武松兄弟,你说,咱们这是为了什么?”

武松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林冲转身,望着北方,望着那片正在溃退的金兵,望着那看不见的未来。

他忽然想起方腊临死前的话:

“林冲,你是个好人。可好人,活不长。”

他想起宗泽临死前的话:

“林冲啊林冲,你是个好人。可好人,活不长。”

他们都说过同样的话。

他们都死了。

而他,还活着。

活着的代价,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很累。

很累,很累。

---

那天夜里,林冲没有回帅府。

他独自坐在城头,望着北方,坐了一整夜。

武松陪着他,坐了一整夜。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江风呜咽,只有战旗猎猎。

远处,金兵溃退的方向,隐隐还有火光。

可他们都不想看了。

他们只是坐着,坐着,坐着。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新的战斗,又要来了。

可林冲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他必须撑下去。

因为还有两万人在看着他。

因为还有武松在陪着他。

因为那些死去的人,还在天上看着他。

他不能倒下。

他不能。

哪怕再累,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