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那个在池州城头死战不退、身中数十创、力竭而亡的人。尸骨无存。
他想起倪云、杜微。
想起那两个在江上战死、连尸首都没捞回来的人。
他想起那些跟着他从安庆一路打过来的兄弟。
那些叫他“哥哥”、叫他“大将军”、把命交给他的兄弟。
一个个都死了。
都死了。
林冲忽然睁开眼睛,望向北方。
那里,金兵正在溃退。
那里,十五万大军,还在。
那里,兀术还活着。
他们还会来。
他们还会再来。
一次又一次。
直到把他的人,全部杀光。
林冲的手,紧紧攥住名册,指节发白。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吴先生,咱们这样打下去,能撑到什么时候?”
吴用一怔。
林冲继续道:“两万人,对十五万。撑一次,死几千。再撑一次,再死几千。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撑到所有人都死光吗?”
吴用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迷茫,心中猛地一沉。
他从未见过林冲这样。
那个永远挺直如枪的人,那个永远镇定如山的人,那个永远给他们信心和力量的人——
此刻,他的眼中,竟有了迷茫。
“员外……”吴用小心翼翼道,“您怎么了?”
林冲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渐渐消失的烟尘,望着那看不见的远方。
他想起宋江。
想起那个曾经叫他“林教头”的人,那个把他带上梁山的人,那个最后被武松一刀砍死的人。
宋江为了招安,为了朝廷的承诺,带着兄弟们去征方腊,死的死,散的散。最后,他自己也落得那般下场。
他曾经看不起宋江。
他觉得宋江错了。
他觉得招安是条死路。
可现在呢?
他没有招安,却也在替朝廷打仗。
他守江南,抗金兵,封了侯,赐了爵。
可他的兄弟呢?
鲁智深死了。石宝死了。倪云、杜微死了。还有无数跟着他的人,都死了。
活着的人,还有多少?
两万。
还会更少。
总有一天,会变成零。
林冲忽然转过身,看着吴用,一字一顿:
“吴先生,你说,我和宋江,有什么区别?”
吴用怔住了。
“员外,您怎么能和宋江比?宋江是贪生怕死,是卖友求荣。您是为了江南百姓,是为了抗金大义……”
林冲打断他:
“可结果呢?结果不都一样吗?”
他指着城外那片战场:
“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知道什么是抗金大义吗?他们只知道跟着我林冲,叫我一声哥哥。我把他们带出来,说要带他们过好日子。可好日子在哪儿?他们死了。再也看不见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沙哑:
“我林冲,有什么脸,去见他们?”
武松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
“哥哥!”
林冲看着他,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疲惫,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武松兄弟,你说,咱们这是为了什么?”
武松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林冲转身,望着北方,望着那片正在溃退的金兵,望着那看不见的未来。
他忽然想起方腊临死前的话:
“林冲,你是个好人。可好人,活不长。”
他想起宗泽临死前的话:
“林冲啊林冲,你是个好人。可好人,活不长。”
他们都说过同样的话。
他们都死了。
而他,还活着。
活着的代价,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很累。
很累,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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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林冲没有回帅府。
他独自坐在城头,望着北方,坐了一整夜。
武松陪着他,坐了一整夜。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江风呜咽,只有战旗猎猎。
远处,金兵溃退的方向,隐隐还有火光。
可他们都不想看了。
他们只是坐着,坐着,坐着。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新的战斗,又要来了。
可林冲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他必须撑下去。
因为还有两万人在看着他。
因为还有武松在陪着他。
因为那些死去的人,还在天上看着他。
他不能倒下。
他不能。
哪怕再累,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