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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出这句话之后,电话那头出现了一瞬间的沉默。然后托尼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几乎要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的荒谬感。
“谁跟你说,是美元了?”
李健熙愣住了,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不是美元?那是什么?
“我说的是,英镑。”托尼的语气像是在更正一个无关紧要的口误,甚至还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善意的笑意,仿佛他只是在提醒对方刚才不小心看错了货架上的价格标签,“当然,你如果有美元的话,也可以按照美元的汇率来换算。我算算啊,按最近这阵子的国际汇率,差不多是一比一点二六的样子,五个亿英镑折合成美元,大概是六亿一千万出头。考虑到李会长你刚才说你需要时间筹备,我也不想太难为你那就按照六亿两千万美元算好了。零头我给你抹了,算是我们初次合作的诚意。”
六亿两千万美元!
李健熙的太阳穴两边同时突突地跳了起来,他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在奔涌的声音。刚才自己主动报出五亿美元的时候,对方不仅没有接受,反而直接在原地起跳,把货币单位从美元换成了更贵的英镑,折算之后本来只是六亿一千万左右,这位托尼又轻描淡写地往上抹了个零头将近一千万美元的“零头”就这么多出来了。他从商几十年,谈判桌上见过无数狮子大开口的人,可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手法他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他是在你报出的价格上继续往上加价,加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仿佛他才是这场交易里占理的那一方。
李健熙从未受过如此屈辱。一股滚烫的血流从他的胸腔深处直冲头顶,他握着手机的手在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坐在对面的李富真看到父亲脸上骤然涌起的血色和额角暴出的青筋,就知道电话那头的绑匪一定开了一个远远超出他们所有人预估的天价。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母亲的手,感觉到母亲的手心冰凉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石头。
可李健熙还是把这股火硬生生地吞了下去,牙齿咬得死紧,腮帮子鼓了又陷、陷了又鼓,最终用一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字一顿的声音说道:“好……那就六亿两千万美元。不过,托尼先生,我怎么保证,在我如数支付了赎金之后,你们一定会放了我儿子?我凭什么相信你们的信誉?”
“李会长,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托尼的声音骤然严肃了几分,像是在回应一个被质疑了专业操守的商人,“我们团队是非常讲信誉的。实不相瞒,李公子这一单,只不过是我们的练手之作罢了。李会长你自己是做生意的,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信誉的重要性如果第一单我们就不按规矩办事,收了钱还撕票,那以后其他家属谁还敢把钱给我们?这不等于自断财路吗?那种短视的事,我们不做。”
嘶练手之作?第一单?后续还有其他家属?这伙人居然打算把绑票做成一条可持续运营的商业链条?李健熙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阵发凉,他这一生见过无数狂人,却从未见过有人把绑票这件事说得像在融资路演一样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可偏偏对方这套逻辑,从商业运作的角度来讲,竟然真的是说得通的信誉确实是长期稳定收益的基石,连黑帮放高利贷都知道不能把借款人逼死,更何况是把绑票当成一门事业来做的专业团队。
“我们是讲信誉、讲效率、讲客户体验的现代化绑匪。”托尼像是讲到了兴头上,语气里竟然多了一丝职业自豪感,滔滔不绝地继续往下说道,“跟过去那种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拿到赎金还要撕票的毫无底线的传统绑匪,完全不是一个时代的产物。当然了,我也非常能理解李会长你现在的担忧。毕竟你是头一单的客户,心里不踏实,换了谁都会这样。这样吧,看在你是我们第一位合作客户的份上,我决定换一种交易方式,让李会长真真切切地看到我们的诚意。”
“换一种方式?”李健熙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他只想尽快知道这笔交易到底要怎样收场,“还请托尼先生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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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简单。”托尼的声音轻快而笃定,像是在宣布一个好消息,“我先放了李公子,把他全须全尾地送回家。十天之后,等李会长你筹好了钱,我们再收赎金。一手放人,后收款。怎么样,这个诚意,够不够?”
“先……先放人?”
李健熙彻底傻了。他那张在商场上从不将任何内心波动写在脸上的、被世人称为“三星铁面”的面孔,在这一刻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呆滞和茫然。他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回应这个提议。他这辈子参加过无数场谈判,有和政客的、有和竞争对手的、有和国际资本巨头的,每一场都是你推我挡、步步为营、互相试探对方的底线。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谈判对手他在你开出的条件上面继续加价,加完之后又主动提出先把筹码还给你,十天之后再收钱。这种路数已经完全超出了李健熙所理解的谈判框架。他甚至在一瞬间产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这个叫托尼的人,是不是根本没有把那六亿两千万美元当回事?
站在李健熙身后的郑永和,此刻也已经无法维持他那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动的沉稳面孔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线条如刀削斧刻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介于震惊和难以置信之间的复杂神色。郑永和在半岛政经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处理过那么多棘手到足以让任何人崩溃的突发事件,却从未听到过这种绑架案的操作方式。先放人,再收钱这不是绑匪的套路,这甚至不是任何一个正常犯罪分子的思维方式。能想到并且敢执行这种方案的人,要么是疯得彻底,要么是对局势的把控已经自信到了一种让所有正常人都感到恐怖的高度。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李富真和洪罗喜更是一脸茫然。母女俩听不到电话那头绑匪在说什么,但从李健熙骤然变色的表情和那句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先放人”中,她们隐约猜到了什么。李富真的眉头拧成了一团,洪罗喜则死死地攥着手帕,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望着丈夫,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哪怕一丝对事态的掌控感。可她们从李健熙的脸上,只读到了困惑,深不见底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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