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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里没有命令,没有请求,没有“你应该这样做”的理所当然。那眼神里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但如果看出来了就无法忽视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虽然他确实通宵了。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被夹在太多人和太多事之间、努力想平衡一切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的、无能为力的疲惫。
识之律者认识林墨羽很久了。她见过他很多种表情——面无表情、欠揍的笑、不耐烦的皱眉、偶尔露出的温柔——但她没见过这种疲惫。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
但很不舒服。
“…………知道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别过脸去,不让林墨羽看到她的表情。
林墨羽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谢谢”的、无声的、不易察觉的表达。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方向。
宿舍里只剩下识之律者和梅比乌斯两个人。
不,是两个人和一床被识之律者打破的、正在缓慢飘落羽毛的枕头。
识之律者靠在床架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灰色的马尾垂在肩头,红色的眼眸盯着梅比乌斯蜷缩在被子里的背影。她的嘴唇抿了又抿,抿了又抿,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每一句到了嘴边都被她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林墨羽看着”这个女人。她又不欠林墨羽什么。她又不欠这个女人什么。她甚至根本不想待在这个宿舍里——她可以去食堂,可以去操场,可以去任何地方,只要不是这个有梅比乌斯在的、空气都变得黏腻的、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宿舍。
但她的脚没有动。
不是因为林墨羽说了“你帮我看着她”。
而是因为——
她看了一眼梅比乌斯的背影。
那个女人面朝墙壁,蜷缩在被子里,翠绿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被子微微起伏的轮廓,她会以为那只是一具没有生命的、精致的人偶。
梅比乌斯不应该这样。梅比乌斯是“无限”的英桀,是前文明纪元最危险、最不可捉摸、最让人敬而远之的存在。她应该是高高在上的、居高临下的、用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蛇瞳俯视众生的存在。她不应该蜷缩在别人的床上,面朝墙壁,像一只受伤的、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动物。
识之律者被自己这个比喻恶心到了。
小动物?
梅比乌斯?
开玩笑。
她甩了甩头,把那个荒谬的比喻从脑海里甩出去。然后她走到林墨羽的书桌前,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去,翘起二郎腿,拿起桌上不知道谁放的一本杂志,随手翻了翻——全是广告,连个有意思的八卦都没有。
她又把杂志扔回去了。
“喂。”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宿舍里足够清晰。
梅比乌斯没有回应。
“我说——喂!”她的声音大了几分。
还是没有回应。
识之律者的眉毛跳了一下。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梅比乌斯蜷缩在被子里的背影。
“我叫你呢!装什么死!”
梅比乌斯终于动了。
不是转过身来,而是把被子拉高了一些,盖住了自己的肩膀。
这比不回应更让识之律者火大。
“你——!!”她的拳头又攥起来了,“你别以为那个白痴让我‘看着你’我就不敢动你!我告诉你——我识之律者这辈子就没听过谁的话!他说让我看着你我就看着你?他算老几?!”
“那你走啊。”
梅比乌斯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
识之律者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走?她凭什么走?她走了岂不是显得她很听林墨羽的话?她走了岂不是显得她很在意林墨羽说了什么?她走了岂不是——岂不是正中梅比乌斯的下怀?这个蛇一样的女人,肯定巴不得她走,好一个人独占这张床,独占这个宿舍,独占——独占那个白痴的枕头和被子。
她才不走。
“我为什么要走?”识之律者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这里又不是你的地盘!这是那个白痴的床!这是那个白痴的宿舍!这是那个白痴的——反正不是你的!我爱待多久待多久,你管不着!”
梅比乌斯没有回应。
识之律者深吸一口气,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抱起胳膊,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架势。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球鞋摩擦跑道的声音有节奏地传过来,夹杂着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尖锐声响。远处教学楼的铃声响了一下,又停了,大概是在测试什么。
识之律者盯着梅比乌斯的背影,盯了很久。
久到她的怒气慢慢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堵在胸口的东西。
“喂。”她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梅比乌斯没有回应,但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在动,而是在听。
“你……”识之律者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这句话,“你真的……想跟那个白痴去教室?”
梅比乌斯沉默了片刻。
“嗯。”
一个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宿舍太安静,识之律者根本不可能听到。
识之律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到答案。她更不知道自己听到答案之后该怎么办。她只是觉得——如果梅比乌斯真的很想去,而她不帮忙,那她岂不是成了“坏人”?她识之律者可以是暴躁的、任性的、不讲道理的,但她不能是“坏人”。这个认知让她非常不舒服,因为她发现自己居然开始在意自己是不是“坏人”了。
这一切都是林墨羽的错。
那个白痴,用那种眼神看着她,让她“别让她一个人待着”,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了,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面对这个蛇一样的女人。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觉得她能处理好这种事?她连自己的情绪都处理不好,怎么处理别人的?
识之律者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最后“啪”地拍了一下桌子,从椅子上弹起来。
“行了!”
梅比乌斯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帮你!”
这三个字从识之律者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像是在签署什么不平等条约的、心不甘情不愿但又不得不为之的悲壮感。
梅比乌斯慢慢翻过身来。
翠绿色的长发从枕头上滑落,垂到床沿外面。金色的蛇瞳微微睁大了一些,目光落在识之律者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像是意外又像是不意外的表情。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识之律者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看什么看!”她的脸又开始泛红了,“我可不是为了你!我是——我是为了那个白痴!他说让我‘看着你’,你要是真的一个人跑出去了,出了什么事,他又要在我耳边叨叨叨叨叨——烦都烦死了!所以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不想被他烦!”
这个理由找得非常好,好到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梅比乌斯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哼”。
那个“哼”的音调很奇怪。不是生气时的冷哼,不是不屑时的嗤哼,而是一种——带着一丝笑意的、像是在说“你的嘴硬还是跟以前一样”的哼。
识之律者的眉毛跳了一下。
“你哼什么哼?你到底要不要我帮忙?不要拉倒!”
“要。”
这一次,梅比乌斯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但“要”这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识之律者从未听过的、近乎柔软的尾音。那种柔软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听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识之律者注意到了。
她别过脸去,不让梅比乌斯看到自己的表情。
“那你等着,”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去拿东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