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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羽的手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缩回去。
因为梅比乌斯的目光在他缩手的瞬间发生了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恼火,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角的、转瞬即逝的黯淡。那种黯淡只存在了零点几秒就被她惯常的冷淡覆盖了,但林墨羽捕捉到了。在这么近的距离,在月光这么清晰的情况下,他不可能捕捉不到。
他没有再缩手。
梅比乌斯的手指触碰到了他的手背。冰凉的、柔软的、带着微微颤抖的指尖,像一片落叶不小心贴上了皮肤。那种凉意不是让人不适的冰冷,而是像夏日里触到一块被树荫遮蔽的石板——意外的,甚至带着几分舒适的凉。
她的手指慢慢合拢,从手背滑到掌心,然后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林墨羽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比他小一号,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她的手背上有他留下的牙印——那圈红痕在月光下像一枚奇异的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方的位置。
“惩罚就是——”梅比乌斯的声音低低的,像蛇类在草丛中滑行时的窸窣声,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柔和的尾音,“——让我抱一会儿。”
林墨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不容置疑的调子,但她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她的身体前倾,翠绿色的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像一道绿色的瀑布,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填满。她的手臂从他的腰侧穿过,环住他的后背,手掌贴在他的肩胛骨上,指尖微微用力,嵌入了他的睡衣布料。
林墨羽的后背再次贴上了墙壁。不是因为后退——这次他没有后退。是因为梅比乌斯整个人都压了过来,将他的身体抵在了墙壁和她自己之间。她的重量落在他的胸口,不算重,但实实在在,带着体温和呼吸,带着活人才有的、微微起伏的节奏。
他的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里放。
梅比乌斯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
翠绿色的长发蹭着他的下巴和耳廓,那种触感冰凉顺滑,像被溪水浸过的丝绸。她的鼻尖贴着他颈侧的皮肤,呼吸时温热的气流一阵一阵地拂过他的锁骨,带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的手从他后背移到他的肩头,手指攥着他的睡衣领口,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林墨羽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双手还悬在半空中,既不敢落在她身上,也不敢收回来。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抗议的信号,但大脑拒绝处理这些信号,因为大脑本身已经被另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占用了全部算力——
梅比乌斯在抱他。
梅比乌斯——那个“无限”的英桀,那个前文明纪元最危险、最不可捉摸、最让人敬而远之的存在,那个他连“你没事吧”都不敢问的、蛇一样的女人——此刻正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双手攥着他的睡衣领口,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
像一只找到了温暖的、蜷缩起来的猫。
不。
猫这个比喻不对。
猫不会让人后背发凉。
梅比乌斯即使在做“抱人”这种最柔软的、最亲密的动作时,依然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危险气息。不是她在刻意释放什么——她甚至可能已经在努力收敛了——那种危险是刻在骨子里的,是“蛇类”与生俱来的,是无论怎样伪装都无法完全掩盖的天性。
林墨羽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她这个时候咬他一口,他会不会死?
这个念头很荒谬,但他控制不住。
“别动。”梅比乌斯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颈窝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因为挤压而变形的沙哑,“我说了,让我抱一会儿。你只需要——待着就行。”
林墨羽不动了。
不是因为听话。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确实动不了——不是因为梅比乌斯的力气有多大,而是因为他的身体自己放弃了抵抗。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身体知道这是一场注定打不赢的仗,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参战。
他的双手还悬在半空中。
“你的手。”梅比乌斯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了一丝不耐烦,“放下来。别举着,看着碍眼。”
林墨羽的双手慢慢落下来。
一只落在她的肩头。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摸到她肩胛骨的轮廓——比想象中单薄,比想象中脆弱。另一只犹豫了很久,最终悬在她腰侧上方几厘米的位置,像一只不敢降落的鸟。
梅比乌斯没有催促。
她只是把脸往他的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一些,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呼吸温热而均匀。翠绿色的长发完全散开了,铺在他的胸口和肩头,像一张用月光和溪水织成的网,将他困在其中。
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林墨羽的手终于落了下去。
落在她的腰侧。
轻轻的,像怕惊动一只警觉的蛇。
他的手指触碰到她腰侧衣料的那一瞬间,梅比乌斯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种僵硬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他们的身体贴得这么近,他根本不可能感觉到。但他们的身体贴得就是这么近——近到他能感受到她每一次呼吸时胸口的起伏,近到他能分辨出她心跳的频率比正常人略慢一些,近到他能嗅到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类似实验室里消毒水和某种植物清冽气息混合的味道。
他的手指没有移开。
梅比乌斯的僵硬慢慢消融了。她的身体重新变得柔软,像一条被暖阳晒透的蛇,慵懒地、毫无防备地盘踞在温暖的岩石上。她的手指从他领口松开,滑到他的后背,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
林墨羽的下巴抵在她头顶,翠绿色的长发蹭着他的下颌,痒痒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和爱莉希雅一样,喝了药剂。”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那个药剂——你有多少?”
梅比乌斯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说“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我就问问。”林墨羽的声音更轻了,“能不能给格蕾修也——”
“闭嘴。”
梅比乌斯的声音闷闷的,但那个“闭嘴”两个字里没有真正的怒气,更多的是一种“你破坏气氛了”的不满。
林墨羽闭嘴了。
月光在两人身上缓慢移动。窗帘被风吹起一角,又轻轻落下,像一只在黑暗中扇动翅膀的蝴蝶。远处操场上不知道什么人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旋律飘过来,隔着几栋楼的距离,听不真切。
梅比乌斯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缓慢。她的身体越来越软,越来越沉,像一条正在进入休眠的蛇。林墨羽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蛇类睡着的时候,还会保持这样的体温和呼吸吗?
他没有问。
他的手指落在她的腰侧,感受着她每一次呼吸时身体的起伏。那起伏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感受就会忽略,但他仔细感受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仔细感受。
也许是因为“珍惜当下”吧。
他在心里默默地、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
没有睡着。
只是闭上了。
在这个只有月光和两个人的宿舍里,在这个不属于前文明也不属于“崩坏”的、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夜晚,他只是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怀中这个从手机里走出来的、蛇一样的、危险的、不知为何此刻却显得如此单薄的女人压在他胸口的重量。
那个重量不算重。
但足以让他记住这个夜晚。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