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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觉得无聊，为了一封信吵架，有什么好吵的。现在忽然觉得很奇怪，他和埃德蒙从来没吵过架，不是没有问题，是埃德蒙不让问题长到能吵起来的大小。
他每次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还没等它变成话从嘴里冲出来，埃德蒙就已经发现了。
他皱着眉的时候，埃德蒙会问“怎么了”。他沉默的时候，埃德蒙会在旁边陪着他。他推开埃德蒙的时候，埃德蒙不但不走，反而抱得更紧。
他试探性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是累赘”的时候，埃德蒙说“你不是累赘。你是我的宝贝”。
汤姆在黑夜里想着这些问题。他以前从不这样，他从不问自己“我为什么这样做”。
做了就是做了，不需要理由。现在他开始问了，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他开始在乎另一个人怎么看他的这些“为什么”。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道裂缝从吊灯的位置斜斜地延伸到墙角，中间分了一个叉，像一条河分成了两条。
他看着那条分叉的河流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像那个裂缝。
他在某个地方分叉了，一条流向埃德蒙，一条流向别处。
流向别处的那条他不知道会流到哪里，但流向埃德蒙的那条他知道。那条河会一直流，流到那个人身边。他不需要对他说“我爱你”，河自己会流。
但他还是想说。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想说。
不是应该，是想。
以前他从不觉得“想说”是一件重要的事。重要的事是计划，是行动，是达成目标。
想说的话不重要，说不说都不影响结果。
但现在他知道了，有些话说了和不说是不一样的。不说，河自己流。说了，河知道自己往哪流。
他要告诉埃德蒙，面对面，看着他的眼睛，让每一个音节都从舌尖上滚过去，让他看见他的嘴唇在动，让他听见他的声音。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里把手举在眼前。
看不清，只有模糊的轮廓。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埃德蒙为他做过很多事，每一件他都记得，但他从来没有说过谢谢。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就生分了。他和埃德蒙之间不需要谢谢，谢谢是给外人的。
但“我爱你”不是谢谢，“我爱你”不是给外人的，“我爱你”是最不该给外人说的那句话。
他从枕头里抬起脸，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开始想。寒假还有多久？他数了数，十九天。十九天之后，他就可以回家了。
他要走进那扇门，把行李箱放在门厅，换好鞋，走进客厅。
斯特拉会冲过来围着他的腿转圈，埃德蒙会从厨房或者书房走出来。
他会说“回来了”，汤姆说“嗯”。然后他会走过来，在汤姆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汤姆在心里预演那个画面，他要假装把埃德蒙推开。用冷淡的语气说“别闹”，假装不在乎。
然后他要在埃德蒙转身的那一刻，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角，把他拽回来。他要看着他湖水一样的眼睛，说出那三个字——“我爱你。”
说完之后他要把脸埋进埃德蒙的颈窝里，不让他看自己的脸。因为那一刻他的脸一定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颧骨。他会知道的，他一定会知道的。
如果埃德蒙笑了，他就在他的肩膀上咬一口。不是真的咬，是假装咬。咬完了，再把那块被他咬过的皮肤用嘴唇蹭一蹭。然后埃德蒙会抱他，抱得很紧，紧到他的肋骨都在抗议。
他决定不再当一个把爱藏在心底的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