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仁摩挲布衣,发出“沙沙”声。
“夏大人起復了!”
“沙沙”声一停。
郝仁黑著脸说道:“折腾烂嘍,想起来换刀了。”
內阁夏言著麒麟补子官服,头顶支翅乌纱帽,乌纱帽旁两翅又细又窄,无时无刻不彰显一品首辅的尊隆。
嘉靖只说让夏言入阁,没说让他补第几位,夏言自然坐在第一位。
花鈿漆木门大。
头一个来的是黄锦,黄锦再不敢乘轿子,脸上比死了爹娘还晦气,一直穿著隨意的黄锦,这回戴正钢叉帽,穿好御赐斗牛服,不管能不能顶得过麒麟,总比啥都没有强。
夏言视线落在黄锦身上,黄锦不和夏言搭话,黑著脸坐在嘉靖那张空椅旁。
“黄公公,你坐
夏言逼视黄锦,语气比石头还硬!
正好翟鑾走入內阁,顿时被阁內剑拔弩张的气氛嚇住,黄锦看了眼翟鑾,脸唰一下红了。
“夏大人,咱家没听清你说什么。”
“坐
夏言帽翅抖动,要扇到黄锦脸上了!黄锦这个气啊!
他头戴的钢叉帽竹丝作胎、外蒙青丝,最他娘气人的是没有支出去的帽翅,黄锦不受控制的扫了眼裤襠,又看向夏言头顶支出来的帽翅,脸色黑沉得滴水。
“夏大人,您这是戴碓臼玩狮子,不怕哪一天又把自己闪了”
翟鑾本来心情轻鬆,他坐上首辅就像坐到火盆子上!现在终於下来了!可这內阁和气全无,翟鑾怕夏言把黄锦得罪死,忙安慰黄锦道,“黄公公,您...”
“仲鸣!”夏言重呵。
翟鑾无奈看向夏言。
夏言柔声道:“你先主持內阁例会,我去西苑寻陛下。”
黄锦腾得站起来,心中屈辱翻腾,到內阁边角尾端落座,咬牙道:“不必了,咱家下去坐就是了。”
夏言扬著脖子,掛下眼珠子扫视黄锦。
“仲鸣,你坐。”
翟鑾嘆口气,坐在夏言身旁。
隨后,户部尚书王杲、兵部尚书刘天和、工部尚书甘为霖、礼部尚书严嵩先后到了。
诸仙家归位。
甘为霖一看黄锦都坐到门口了,生怕火燎到自己身上,他还做贼心虚,正想钻过去,被夏言叫住,“甘为霖。”
“夏,夏大人。”
“嗯,你坐那。”
甘为霖本是阁员里排倒数第三,被夏言指个位置,座次成倒数一了。
“唉,行吧。”甘为霖窝窝囊囊的坐下。
其余阁员都站著,一时不敢坐。
“你坐著。”
“是,夏阁老。”兵部尚书刘天和憔悴许多,据著翟鑾坐下,座次第三。
“维中,你坐那。”
礼部尚书严嵩点头。
座次倒数第一,改成了倒数第三,和甘为霖掉了个个。
黄锦冷笑一声,嘀咕道:“搅吧,任你搅吧。”
只剩户部尚书王果,他和兵部尚书刘天和对换座次,第三掉成第四,他正要贴著刘天和坐下,夏言叫住,“你坐过去。”
“夏阁老,这...我坐这不也一样吗”
其余人都落座,王杲坐哪边都是第四,可夏言非让他坐过去。
“坐过去。”
“好吧。”
户部尚书王果心中不爽。
诸阁员落座,座次被重排一遍,但有心细的阁员发现,照这个坐法,座次不是关键,关键是夏言把阁员分成了两拨人!
嘉靖的空位在正中,如楚河汉界隔开两波人。
这边是夏言、翟鑾、刘天和。
那边是王杲、严嵩、甘为霖、黄锦。
按照我们郝师爷的说法,五波人,五味底料,內阁这一方小小天地已占三味。
太监,重臣...和忠臣。
“夏阁老。”刘天和一肚子委屈,等不及唤了一句。
翟鑾用肘微不可查的撞了撞刘天和,刘天和闭嘴。
夏言:“修漕船的款子是谁批的”
夏言开口就是问责。
王杲扯著大嗓门:“我批的!”
又用正常音量补了一句,“此事还与甘大人、黄公公议过。夏阁老,有什么问题吗”
黄锦面露不快,看向王果背影。
王杲说过后,心中没来由闪过恐惧。
他说的几人,全在他身边坐著呢!
“你给批的”
夏言不理王果,侧头看向翟鑾。
翟鑾点点头:“是內阁议过的,也递了揭帖。”
眾阁员耳边儘是刀劈斧鸣!
短短几句话,已交锋了数招!
“內阁议过,你是首辅,你拿著紫花大印,不就是你批的吗”
翟鑾嘆道:“你说是就是吧。”
王杲腾得站起,胸前一鼓一鼓!
正巧,尚食监送茶点盒来。
夏言喝道:“端走!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尚食监太监被嚇得怔住,若不是额上淌汗,咋都看不出是个活人。
黄锦悠悠开口:“夏阁老不爱吃这些甜的,拿下去吧。”
尚食监太监如蒙大赦,正要往外退,被不知从哪钻出来的锦衣卫按住,直接扯出去。
这一幕给眾阁员看惊了!
黄锦不自觉坐正身子。
王杲气势一软,又跌坐回去,他才瞅到夏言身上的麒麟补子!
夏言啪啪打出两道摺子,”甘为霖,一道是云南木商把你告到衙门,一道是两淮盐政们联名告你。”
甘为霖瞬间大汗淋漓,朝服贴上后背,忙瞧向黄锦。
黄锦也瞪大眼睛!
这些摺子不是全被司礼监压下来了吗!夏言起復不过一个时辰,他从哪拿到的!
“云南木商告你,你工部以造新漕船之名让云南诸木商竞价运货,等他们运出云南,你又叫人將他们按住,弄出个偷梁换柱。一文钱没花弄出木材,逼死不少人...王尚书,你不是说你批的款子吗钱凭空没了,你知道吗”
“你,你胡说!”
甘为霖嗓门已抖得不成形。
严嵩在旁听著,心中门清。
这道摺子就不可能是云南木商上的,商人和待宰的肉猪没区別,哪怕被坑死,也是叫天不应,叫地无门。这摺子只有云南布政司能发到內阁手里,恐怕是分赃不均,或者说,甘为霖根本就没分。
甘为霖何以敢这么干
头上顶著天呢。
天罩著,还用给底下得寄生分钱吗。
甘为霖脑中如走马灯,元得想到上次陛下亲至的內阁会议!
嘉靖说“仁寿宫的事先放放吧”,甘为霖回的“是。”
隨后,嘉靖看了甘为霖一眼。
现在的甘为霖终於懂了那一眼的意味!
夏言继续道:“两淮盐政使上的摺子更有意思,说什么旧漕船没坏,新漕船没造,旧的又变成新的,新的就是旧的。我不过致仕几个月,你们是真閒不住,惹出这么大的事啊。
別的我暂且不论,我只问你们,钱呢”
实则夏言手中还握一道摺子。
但现在时机未到,还没拿出来。
三道摺子拼在一起,才能说圆王杲和甘为霖乾的“好事”。
王杲张张嘴,钱还能去哪可,又不能说钱去了哪!
严嵩打圆场:“夏阁老,事关重大,还是要查清再论。”
夏言淡淡道:“自然要查,只是我大明朝有一道规矩,被弹劾的官员无论几品都要解印听勘。
甘为霖,这都是弹你的摺子,你该出去了。”
甘为霖怎么能这时候出內阁!
出了內阁,他將再无话语权,任夏言搓扁捏圆!
黄锦不敢让甘为霖倒,厉声道,“夏阁老未免太威风!內阁谁来谁去是万岁爷定,你何时有了这能耐!莫不是你要和万岁爷打擂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