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罗郡主学习的态度也相当诚恳,每次来都不空手。
有时是一碟新制的桂花云片糕,有时是荷叶包裹的糟鹅掌,有时是冰镇过的荔枝汤。
陈墨也不客气,每次道谢完之后便开吃。
陈墨吃东西时,云罗郡主总是坐在一旁翻自己的剑谱,翻两页又悄悄抬眼觑他,目光碰上了,便飞快垂眸。
如此数日。
这日午后,云罗郡主练完剑,额间薄汗莹然。她收了剑,倚窗而坐,忽然问:
“京城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陈墨正翻阅一卷《昆仑两仪刀法》,闻言抬眼。
云罗郡主望着窗外,目光飘得很远:“我自小在这宫里长大,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皇家的上林苑。宫墙好高,我小时候爬上去过,外面是街道,好多人走来走去。我想出去看看,嬷嬷说,公主不能随便出宫,外面很危险。”
她转眸看陈墨,眼底有光:
“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去过一些…”
“那你给我讲讲。”云罗郡主支起下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陈墨沉吟片刻,随口编起了一个故事:“有一年,来到西南边陲的一座小镇。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口卖红糖糍粑的老汉,年轻时是镖局的镖师,走南闯北三十年,直到后来膝盖中了一箭,便在那里定居。”
云罗郡主听得很认真。
“他的糍粑很好吃,糯米捶打三千下,外酥里糯,红糖是自家熬的。我问他,走镖时遇到过劫匪吗?他说遇到过。我问怕不怕,他说——”
陈墨顿了顿。
“他说,怕。但怕完了,该拔刀还是拔刀。”
云罗郡主弯起唇角:“这人有趣。”
“后来呢?”
“后来我离开那座镇子。”陈墨道,“临走时买了他十块糍粑,他多送了我一块,说年轻人,江湖路远,吃饱了才好赶路。”
云罗郡主静静听着,仿佛能闻到那红糖糍粑的焦香,能看见那只有一条街的小镇。
“真好。”她轻声说,“我也想尝尝那糍粑是什么味道。”
陈墨笑了笑,他当然知道,云罗郡主想尝的不只是糍粑,更是外面的自由。
此后云罗郡主来得更勤了。
她仍每日练剑,练完便缠着陈墨讲“外面的故事”。
陈墨讲江南三月的桃花汛,渔人驾着竹筏在春江上捕刀鱼;讲关外牧羊人的帐篷,夜里能听见狼嚎和风呜咽;讲东海之滨的渔村,退潮时赶海能拾到蓝眼泪。
她听得入神,时不时追问细节,仿佛要透过这些只言片语,把整个天地都装进心里。
有一天她忽然问:
“你以后……还会走吗?”
陈墨抬眼。
云罗郡主垂眸看着自己剑穗,手指绕着丝绦,一圈又一圈。她的语气状若随意,睫毛却在轻轻颤动。
陈墨未答。
云罗郡主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便抬起头,弯起眼睛笑:“我随便问问的。你是江湖人,江湖人当然要行走江湖啦。不像我……”
她没有说下去,低头继续绕那剑穗。
室内静默良久。
窗外暮色四合,夕光将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墨看着她的侧脸。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唇角努力弯着,却藏不住那一点落寞。
身为金枝玉叶,却向往江湖之远。对于云罗郡主来说,这座宫殿或许也是牢笼。
“……我会在这里留一段时间。以后,或许还回来。”陈墨开口。
云罗郡主心中一喜,然后笑起来,那笑容像春冰初破,漾开清浅的涟漪。
“那你慢慢看。”她轻快地说,“我不着急。”
她顿了顿,起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
夕光落在她眉眼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明天我给你带杏仁酥。”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陈墨收回目光,落回手中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