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轻柔得几乎融进山风。
“夫君,苏家郎君到了。”褚樱桃的声音温婉依旧。她身着淡青襦裙,发髻松松挽着,眉目如画,岁月仿佛在她身上停驻。
不只是她,宋阿糜、舞阳、如烟、杨玉环,几位女子皆因修炼有成,容颜不见衰老,反而更添魅力。
陈墨转身:“让他到听松轩吧。”
听松轩是雅舍东侧一处临崖的敞轩,四壁皆窗,松风入怀。苏承志被引领进来时,第一眼见到陈墨,竟愣在原地——眼前这位传说中的开国太祖,竟与父亲描述的三十多年前模样一般无二!
“下官苏承志,拜见太上皇。”他伏地行礼。
“不必多礼。”陈墨抬手虚扶,“令尊……何时去的?”
“上月十七。”苏承志抬起头,眼圈微红,“家父去时很安详,晨起还在院中赏菊,午憩后便没有再醒来。享年八十七。”
闻听此言,陈墨也有些感慨。
开元末年,陈墨前往剑南道担任剑南节度使的时候,苏无名已经致仕,后返回武功县,便再也没见过。
陈墨沉默片刻,轻声道:“高寿而终,无疾而终,是福气。”他示意苏承志坐下,“令尊晚年如何?”
苏承志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家父临终前三日写下此信,嘱我务必亲呈太上皇。他说……有些话,想了许多年,终于想明白了。”
陈墨接过信。信封是寻常的桑皮纸,上书“陈公亲启”四字,字迹苍劲有力,正是苏无名的笔迹。信笺展开,墨香犹存。
“陈公如晤:
一别二十余载,竟成永诀。
闻公隐居终南,逍遥世外,无名心甚慰。公之一生,戎马半世,治国半世,开创亘古未有之盛世,功业之盛,远超秦皇汉武。然无名最怀念者,非公登基称帝之日,亦非公踏破吐蕃王城之时,而是景云年间,与公并肩查案的那些日子。
犹记长安红茶,抽丝剥茧,蛛丝马迹间见真章;南州、橘县,瘴气弥漫,公救百姓万民俯首。人面花,参天楼、成佛寺…一桩桩,一件件,至今记忆犹新。
公常言:‘法理不外乎人情,但人情不可凌驾法理。’此语无名铭记一生。后来宦海沉浮,见惯官场污浊,每每欲同流合污时,便想起公当年说这话时的神情,于是便能守住本心。
开元末年,无名致仕归乡,见证盛唐黄昏,亦见证大乾崛起。初时,确有不忿——李氏享国百余年,何以至此?然见公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开科举,重民生,不过十年,天下大治,百姓丰衣足食,四海宾服。无名始知:天命不在姓李姓陈,而在民心。
卢凌风曾为此愤懑数年,每每与无名饮酒,必骂公‘篡逆’。后卢凌风与妻喜君游历四方,见百姓安居,天下安定,逐渐释然。其子参加大乾科举,连中三元,入翰林院,为天下士子楷模。凌风观其子文章,论治国之道,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竟默然良久。后其诸子皆入朝为官,凌风终叹:‘或许,这真是天意。’
今无名行将就木,回顾一生,最大的幸事有二:一为宦海浮沉,造福一方;二为识得陈公,引为知己,此情此生不忘。
临别之言,未免感伤。唯愿公与诸位夫人,青山不老,绿水长流。
故人苏无名绝笔
弘武二十一年九月十四”
信读完了。
轩内静得只剩松涛声。陈墨久久凝视信纸,那些早已尘封的记忆,忽然鲜活起来——
长安县衙里,苏无名拿着验尸格目,眉头紧锁;
南州司马府中,两人对坐分析线索,烛火摇曳;
破案后的小酒馆里,苏无名难得露出笑容,举杯相庆……
那些简单而纯粹的日子,远在权谋与征伐之前,远在皇位与天下之前。
“父亲常说,”苏承志轻声打破沉默,“他一生最佩服的人就是太上皇。不是因为您武功盖世,也不是因为您开创盛世,而是因为……您从未忘记自己为何出发。”
陈墨抬眼:“令尊还说过什么?”
“他说,当年查案时,您常对受害百姓说‘定还你一个公道’。后来您登基为帝,这句话成了大乾律法的第一要义。”苏承志顿了顿,“父亲说,一个人能把自己年轻时的一句话,变成一个国家百年的根基,这样的人,古往今来,没有几个。”
陈墨笑了,笑容里有沧桑,也有释然:“你父亲过誉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云海彼方,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的武功县,看到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在秋日的菊圃前,含笑写下这最后一封信。
“令尊的墓在何处?”
“武功县苏氏祖茔。”
“朕会派人去祭扫。”陈墨转身,“你现在朝中担任何职?”
“下官早年跟随父亲学了刑狱手段,现在刑部供职。”
“如此甚好。切记,要坚守为官之道,秉公执法。”
“下官谨记太上皇教诲。”
送走苏承志,樱桃走到陈墨面前,也有些感慨:“也不知喜君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陈墨转头看向娇妻:“苏承志不是说了吗?卢凌风与裴喜君现在范阳居住。你若想见她,咱们便出去走走。”
樱桃闻言,也来了兴趣:“如此也好。只是,喜君妹妹今年六十多岁了,要是再见到我们……”
之后百余年,陈墨与五位妻妾或是游历天下,或是隐居一方,逍遥一世。
大乾帝国的旗帜,也早已经插遍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