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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袍男子眼皮都没抬。
尸山之上,风卷着腥气掠过,成片的枯骨在他脚下发出碎裂声。
他又向前踏了一步:
“烦!”
他懒得与这群闯入者,多费唇舌。
尸山有尸山的规矩,皆是主人定下的铁律。
他能感知到这群人身上的活物气息,在他眼中,与待宰的猎物别无二致。
若是在其他地界,慢慢将他们耗死,化作尸山养分便是。
可陈阳带着无量尸山席卷而来,惊扰了他的沉眠,这群人又偏往他的地界里闯,终究越了界。
这群活物,自然该归他所有。
枯瘦手掌抬了起来。
周遭空气骤然一凝,连呼啸的腥风都似停在了半空,动弹不得。
漫天暗红血雨自天穹倾泻而下,每一滴都沉如铅汞,裹着尸山本源的腐蚀之力,砸向那圈淡金佛光。
滋滋!
血滴撞在金光上,缕缕白烟升腾而起。
“撑住!迦楼罗,千万撑住!”
巴山君厉声嘶吼,妖气喷涌,凝成一道赤色屏障,贴在佛光外侧。
可那屏障刚一碰到血雨,就飞速消融,连半息都没撑住。
阴离夫人脸色惨白如纸,指尖掐诀带出道道残影,毒瘴在身前铺展开来。
她本是大蟒成道,用毒的行家,原以为毒瘴能抵挡一阵,谁知血雨溅落其上,反将毒瘴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佛光正中,迦楼罗牙关紧咬。
他拼尽全力将佛光向内收拢,可在漫天血雨冲刷之下,那圈金光竟如遭虫蛀的金箔,飞速黯淡下去。
金光边缘不断消融溃散,连轮廓都变得模糊。
夜皇也未敢懈怠,夜气流转,如水银般裹住身躯,抵御着无孔不入的死厄侵蚀。
几人各施手段苦苦支撑,场面岌岌可危。
夜皇抬眼扫过头顶翻涌的血云,眉峰微蹙:
“小和尚,你的神识素来敏锐,寻常凶地早该察觉,怎会误闯到这里?”
迦楼罗心头本就惊疑不定,闻言眉头拧得更紧。
的确蹊跷。
他的红尘观辨虚妄,察凶吉,对尸山死厄的感知远胜常人。
往常遇上这等尸厄镇守的禁地,隔着几十座山头便能感知到凶险,早早绕道而行。
可方才……
迦楼罗抬眼望向不远处静立的陈阳,少年身后那座无量尸山沉沉伏着,血肉山峦连绵起伏,庞大得遮天蔽日。
是了。
定然是此人带来的无量尸山,扰乱了他的感知!
满眼都是那庞然血肉轮廓,只当是陈阳追来的凶兆,反倒漏了近在咫尺的禁地气息。
迦楼罗咬着牙,恨恨道:
“定是陈阳,扰乱了我的红尘观,害得我探查失了准头!”
巴山君粗声附和:
“正是!若不是这小子在身后紧追不舍,我们何至于闯到这等绝地!”
众人之中,翠翠四个小丫头挤在佛光角落,听着这话悄悄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惶惑。
她们不懂什么尸山血气,也不懂什么扰乱感知,只凭着心底那点本能觉得,这事和自家老爷没多大关系。
老爷方才明明还笑着招手让她们过去,瞧着也没有恶意啊。
“好好的,为什么要跑啊……”小莲咬着唇,声音细若蚊蚋。
“就是……老爷又不会害我们。”翠翠跟着小声嘀咕。
迦楼罗闻言冷哼一声,侧目扫过四个小丫头,语气冰冷:
“我本想渡他脱离厄海,他反倒觊觎我等本源血气,你们家老爷,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四个小丫头身子齐齐一颤,眼圈登时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唇不肯落下来。
不远处的陈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自然听得出迦楼罗的指责,心头掠过一丝愠怒……
明明是这群人不听劝告,一头扎进禁地,反倒把罪责全推到了他身上。
可抬眼望见那圈摇摇欲坠的佛光,心头怒火又渐渐散了大半。
不能再耗下去了。
这黑袍男子的血雨腐蚀之力极强,迦楼罗撑不了多久。
可他也不敢贸然上前相救。
一则怕彻底激怒这上古尸厄,二则眼下众人对他敌意深重,贸然出手,很可能被当成联手演戏。
犹豫再三,陈阳抬眼望向尸山之巅的黑袍男子,扬声开口:
“同胞稍等,有话好商量。”
黑袍男子垂着眼,居高临下扫着他,语气不满:
“你这人忒不懂规矩。”
“你的尸山已经这般体量,不知捞了多少血食?”
“罢了,你这同胞,虽然看着面生,终归同生于尸山摩诃,此番送活物上门,我便承你这份人情。”
这番话落下,佛光内众人的脸色愈发惨白。
“这陈阳,和他是一伙的!”
巴山君恨得咬牙切齿,阴离夫人抿紧了唇,周身毒瘴下意识又凝了几分。
就连楚江湄也立在阴影里,一言不发。
迦楼罗一边撑着佛光,一边死死盯着陈阳,眼底怒意翻涌。
他甚至暂时停了诵经,颤声道:“陈阳!我本想渡你出苦海,你竟……竟与尸厄同流合污,引我们入死地!”
陈阳听得头疼不已,连连摇头,正欲开口解释。
就在此时,头顶血雨骤然密了数倍!
轰!
整片佛光猛地一震,金光之上,一道裂缝刺啦一声裂开。
一滴暗红色的血水透过缝隙,笔直朝着翠翠四人与凤清都所在的角落坠落!
“小心!”
迦楼罗想也不想,抬手挡了过去。
噗。
血水砸在他的手背上。
“唔……”
迦楼罗闷哼一声。
那手背上的皮肉飞速消融,如同遭烈火灼烧,不过转瞬,便露出了森白的指骨。
连鲜血都来不及渗出,就被尸山本源之力蒸发成一缕淡红雾气,消散在风里。
“迦楼罗!你别碰!”阴离夫人失声惊呼。
“小师傅!”翠翠几个小丫头吓得慌了神,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连素来神志恍惚的凤清都,此刻也似骤然清醒了一瞬,愣愣望向迦楼罗血肉模糊的手背,眨了眨眼,嘴角往下撇了撇,眼底满是心疼。
迦楼罗却像没察觉疼痛一般。
他咬着牙猛地催动佛力,将佛光再度向内收拢一圈。
光圈缩得更小,也更凝实,堪堪罩住所有人。
做完这一切,他喉间猛地涌上一股甜意。
噗!
一口鲜血喷出,溅在素白僧衣上,红得扎眼。
他自己却浑然不觉,抬眼死死盯着陈阳,声音哑得厉害:
“陈阳……”
陈阳心念百转千回。
他看着摇摇欲坠的佛光,还有那四个哭成泪人的小丫头,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正要再开口,山巅之上的黑袍男子却先嘟囔起来,语气里满是垂涎之意:
“沉眠了这么久,好不容易遇上鲜活的血食……”
话音落下,场中气氛愈发僵冷。
“老爷……”
翠翠呢喃了一声,话音刚出口,就被漫天血雨的滋滋声响彻底淹没。
不能再等了。
陈阳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将背上的丹炉稳稳放在地上。
动作轻缓,生怕颠簸惊扰了炉中沉睡的人。
放好之后,他伸出指尖碰了碰炉壁,凝神感知片刻,确认里面气息安稳,这才直起身。
打定主意,他抬步径直朝着尸山走去。
不多时,陈阳行至迦楼罗几人身前,站在尸山脚下。
“你又要耍什么花招?”
迦楼罗咬着牙侧头望来。
手背蚀骨剧痛阵阵钻心,他仍强撑着挺直脊背,神色满是戒备。
陈阳扫过他血肉模糊的手背,眉峰微蹙,随即无奈摇头:
“我早提醒过你们,前方是禁地,是你们非要往这边闯。”
“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反话,故意诱我们深入绝地?”迦楼罗梗着脖子反驳,声音还在发颤。
哪怕此刻佛光摇摇欲坠,众人困在血雨里进退不得,他的气势也不肯输半分。
陈阳懒得与他争辩。
事已至此,争论谁对谁错早已毫无意义。
他抬眼望向尸山之巅,黑袍男子依旧盘膝端坐,枯瘦身影在血雨里若隐若现。
“这些沉眠的上古尸山并非固守一地,地界会随死厄流转偏移,山本身也会移动。”
“我这一路遇上过不少,以往从未惊醒过它们。”
“偶有躁动的,我也会设法抚平。”
这话一出,不光迦楼罗一怔,周遭几人也齐齐望了过来。
片刻后,迦楼罗像是忽然反应过来,冷笑一声:
“陈阳,你本就是尸山孕育的邪物,与它们同根同源,自然惊动不了!我等活人踏入禁地,才会引动尸厄……你到现在还想不明白?”
陈阳低头看了眼脚下被血浸透的泥土,忽然勾唇笑了:
“你还没看明白吗,迦楼罗?”
他抬眼望向山巅:
“他方才放我走,不是念什么同胞情分,分明是……怕我。”
怕?
迦楼罗一愣,没反应过来。
“他怕真起了冲突,守不住自己的地界,反倒被我度化。”陈阳收回目光。
“当然,这等层级的尸山,我尚无法将其度化为花海,却有安抚之法,只是能否彻底抚平他的躁动,我眼下也没有十足把握。”
话音落下,他迈步径直走到佛光边缘。
不等迦楼罗再开口,陈阳抬手拂过衣襟,手腕一翻,那件月白外袍顺着肩头滑落下来。
素色里衣贴在身上,衬得肩背清瘦挺拔。
漫天血雨簌簌落下,不多时打湿衣料,素白衣襟上洇开点点暗红。
他没有运转灵气护体,任由血雨落在身上。
山巅的黑袍男子依旧端坐未动,似乎并不打算阻拦。
佛光内众人齐齐睁大眼睛。
没人猜得到陈阳意欲何为,只当他要施展诡异邪法,连迦楼罗都凝神戒备,佛光又凝厚了几分。
就见陈阳抬手拍向腰间储物袋。
华光一闪,一对小巧玉铃铛出现在他掌心。
那玉铃铛质地温润莹透,不过指肚大小,玉色纯净透亮,在漫天血光里漾着淡淡柔光,透着几分出尘洁净。
陈阳指尖夹着两枚铃铛,左右一碰。
叮!
铃声清越至极,如碎玉击冰,直直穿透漫天血雨的滋滋声响。
余音渺渺,在山谷间一圈圈漾开。
嗡!
几乎是铃声响起的同时,陈阳身后那座无量尸山,竟跟着震颤起来。
“陈阳!你这是要做什么?!”迦楼罗心神巨震,失声开口。
陈阳却看也不看他。
少年神色专注,眸光落向前方山道,仿佛周遭血雨,身后惊呼,皆与他无关。
他双手分持玉铃,一手高扬,一手沉落,身姿舒展闲定。
足尖在血土上一点,旋了半步。
宽袖扫过身侧血雨,暗红雨珠竟被无形力道托住,顺着衣袂打了个旋,悠悠飘向一旁,半滴也不曾溅落在他身上。
一步,两步。
少年踏着极缓节律前行,铃声随动作晃动,时高时低,渐渐远去。
迦楼罗眨了眨眼,一时竟有些怔忡。
巴山君满脸茫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阴离夫人盯着那道素白身影看了半晌,才有些迟疑地低声开口:
“这陈阳……是在跳舞?”
“跳舞?”巴山君失声重复,眼睛瞪得更大了。
四下里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迦楼罗张着嘴,刚到嘴边的质问硬生生卡在喉间。
楚江湄脸上也掠过一丝错愕,眸底满是费解。
翠翠四个小丫头愣愣地望着前方,连眼泪都忘了擦。
就连一直神志恍惚的凤清都,此刻也偏着头,怔怔望着那道踏山而行的身影,嘴唇动了动:
“我的……”
没人听见她的低语。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血雨里那道素白身影上。
便在众人凝滞的目光里,陈阳足尖再点,借着山势一跃,身形如蝶掠起,携着两缕清越铃声,又朝山巅方向近了数丈。
迦楼罗看得出神,指尖凝聚的佛光不自觉弱了几分,直到心神一凛猛地回神,才板起脸扬声喝止:
“你到底在做甚?”
他笃定这绝不是跳舞那么简单,对方定是借着舞姿施展什么邪异法门。
可话一出口,自己反倒先愣了愣。
怎么看来看去,好像真的只是在跳舞?
前方跃动的素白身影闻声顿了一下,随即回过头来。
少年唇角噙着一抹淡笑:
“自然是跳舞。”
“跳舞?”迦楼罗一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这等死地,你跳的什么舞!”
陈阳闻言低笑一声,铃声随他动作晃了晃,叮铃作响。
“还不是都怪你这妖童。”他一边往山上走去,一边叹气。
“当初你彻夜追杀,打散了我的林之宝库,我放在里面的古琴也不知失落何方。”
“若是有琴在,抚琴一曲,安抚效果还要更好些。”
“如今琴也没了,只能凑合用这对玉铃,踏舞步应和山势。”
话音落下,他足尖再点,向前翩跹一跃,素白衣角扫过漫天血雨,竟带起一串细碎旋流。
“这是什么步伐?”迦楼罗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道起落的身影。
他总觉得这步伐有名堂,可困在地窟太久,若不借助红尘大藏经,也辨不出确切根脚。
楚江湄却缓缓皱起了眉。
她活了三千年,见惯了西洲各族的身法路数,此刻眯着眼打量片刻,低声自语:
“这路数……倒像是羽皇一脉的蝶步,难道是临水照教他的?”
“可又不对,临水照改良过的版本更沉更稳……这小子的步伐,倒像是直承羽皇源流,更显轻灵飘逸。”
说罢,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暗自嘀咕:
“这小子,难不成还和羽皇有什么关联?”
“那如今怎么办?”迦楼罗听得心头一沉,转头看向楚江湄。
“他这邪法,难道真有用……”
“邪什么邪。”楚江湄瞥了他一眼。
“依我看,这小郎君跳得倒是极好,若是能活着出去,请到我夜皇宫做个舞姬,倒也不错。”
迦楼罗一时气结,转头想找旁人附和,却见身侧巴山君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直勾勾望着前方身影,目不转睛。
阴离夫人也微抬下颌,眼神跟着那道素白身影起落,连指尖凝着的毒瘴,都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翠翠四个小丫头挤在一处,眼都直了。
“老爷这身段,真跟画里走出来似的!”翠翠先忍不住,拍着小手。
旁边三个忙跟着点头,脸蛋红扑扑的,眼里尽是痴迷:
“老爷跳起舞来,竟这般好看……”
“你们看什么呢!”迦楼罗莫名有些动气。
“这是邪术!是迷惑心神的手段!”
巴山君被他喊得回过神,挠了挠头,粗着嗓子道:
“本君瞧着……跳得倒是不俗。”
阴离夫人也微微颔首,目光还黏在前方身影上,轻声附和:
“身段舒展,韵致天成,确实不俗。”
迦楼罗气得咬紧后槽牙,只能重新转头望向前方。
这一望,却不由得呼吸一滞。
却见血雨之中,少年眼底的月瞳愈发清晰,黑白分明,像两轮悬在暗夜里的明月。
周身缠着浓得化不开的死厄黑气,层层叠叠,裹着身形,活脱脱一尊自尸山深处爬出的邪物。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澄澈清明,半分浑浊都没有。
叮铃!
他双手轻轻一碰,玉铃又漾出一阵清越鸣响。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肆意又明亮。
随即足尖旋步,又往前跃出数丈,途中还特意回头,扫了一眼翠翠几个小丫头的方向,目光掠过迦楼罗时微微一顿,带着点笑意转了开去。
迦楼罗呼吸微滞,不可避免地失了神。
好像……确实是挺好看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立刻在心里暗骂自己荒唐,猛地摇了摇头,想把这离谱的想法甩出去。
便在此时,尸山雨势陡然暴增数倍。
一团浓稠如墨的暗红血云翻涌着,径直朝着陈阳头顶砸了下去。
“小心!”
迦楼罗想也没想,失声提醒。
陈阳却恍若未闻。
非但不避,反倒抬眼望了望头顶,足尖一点,迎着血雨径直掠了上去。
呼!
劲风扑面,束发的白色发带被狂风猛地卷走,打着旋儿往山脚下飘去。
乌黑长发瞬间散开,随旋舞的动作铺洒在肩背,与衣袂一同翻飞。
陈阳低头看了眼飘落的发带,恰好对上迦楼罗望来的视线。
他咧嘴一笑,索性也不束发了,任由长发披散着,旋身踏步,反倒比先前更添了几分肆意疏狂:
“迦楼罗,你这般枯坐硬守是没用的。”
少年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朗朗清清,盖过了血雨的滋滋声响:
“这尸山摩诃之中,古来圣贤皆死尽,管他什么修为造化,什么功德加身,到最后都不过一捧血肉。”
他朗声笑着,广袖一扬,玉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舞步踏得更疾:
“只可惜,今朝有花无酒,只能以铃和曲,踏山而舞,纵意平生,又有何妨?”
笑声里,他足尖重重一点:
“说起来,我早前也曾误入禁地,无琴无乐,便只有这对铃铛傍身,试着顺着音律踏舞应和山势。”
“没想到,还真管用。”
“想来面对这死厄,总不能一味枯守寂灭,心存热望,方能撑得下去。”
“哎……也难怪林师兄总往乐坊跑,寻抚琴姑娘的温柔乡,人活一世,原不过图个尽欢罢了。”
迦楼罗听得云里雾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漫天砸落的血雨竟被托住,顺着他旋舞的力道,层层叠叠往两侧退散。
迦楼罗怔怔望着这一幕。
恍惚之间,他竟觉得那些砸落的暗红血雨,在少年身侧绽开的刹那,像极了一朵朵盛放的繁花。
他猛地眨了眨眼。
幻象散去,眼前依旧是裹挟着腐蚀之力的死厄血雨,腥臭阴沉,带着万古死寂的寒意。
可再看那道披发纵舞的身影,却又觉得,方才的错觉未必是假。
血雨一层层退散,顺着他舞步指引的方向,往两侧山峦涌去。
不过片刻,竟在这尸山血海之中硬生生辟出一条平整通路,直直通向山巅黑袍男子落座之处。
陈阳就这么手持玉铃,踏着清越铃声,顺着山势一路向上。
素白身影在暗红尸山间起落,每一步落下,脚下翻涌的血肉便会随之平伏一分。
山下众人齐齐仰头望着。
终于,他停在了山巅黑袍男子的面前。
山巅的风渐渐收了势头。
盘膝而坐的黑袍男子,睁开了眼。
深陷的眼窝里,暗红瞳孔没有半分温度,寒意顺着目光漫下来,连周遭的空气都似凝住了。
“你还上来做什么?”
陈阳握着玉铃的双手垂落,语气平静:
“同胞不必紧张,我不是来与你抢猎物的。”
黑袍男子盯着他看了许久,不知为何,望着望着眼底竟生出几分茫然,随即慢慢阖上了眼眸。
山下众人见状,终于松了口气。
陈阳也不再多言。
指尖微晃,玉铃叮铃一声轻响。
他足尖在山巅血土上一点,旋身再度踏开了舞步。
铃声清越,顺着山风飘到山下。
众人仰着头,看着那道素白身影在山巅起落,心里都忍不住打鼓。
就这么跳舞……真能安抚上古尸山?
没人能给出答案。
可下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盘膝端坐的黑袍男子,身形竟开始缓缓往下沉。
先是黑袍下摆融进脚下的血肉山峦,接着是枯瘦的手臂,躯干,一点点,一寸寸,悄无声息没入了尸山之中。
到最后,那双暗红的眼窝也被血肉吞没。
整座尸山,重新归于死寂。
“雨……停了?”
红红小声嘀咕了一句。
众人猛地回神,才发现漫天翻涌的血雨,不知何时已经歇了。
最后一滴暗红血珠悬在半空,飘了半晌,才落在地上,溅起细碎血花。
周遭只剩山风卷过坡地的轻响,此前滋滋的腐蚀声,凄厉的尖啸声,全随黑袍男子一同沉进了地底。
迦楼罗却非但没有放松,眉头反倒拧得更紧。
他死死盯着山巅那道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平静的血土,眼神愈发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尸山摩诃凶戾万古,怎么可能跳一支舞就彻底安分了?
不对劲,定然还有后手。
他正暗自思忖,脚下的地面忽然猛地一震。
轰隆隆!
沉闷的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像远古巨兽在翻身。
“怎么回事?!”巴山君低吼一声,连忙稳住身形。
众人骇然抬头,就见那座遮天蔽日的尸山,竟正在缓缓往下沉降。
高耸的血肉山峦一点点矮下去,翻涌的肌理平伏,退回了地底。
山体越缩越小,越沉越低。
轰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发嗡,脚下地面晃得人几乎站不稳。
也不知过了多久,轰鸣声渐渐平息。
再抬眼望去,方才还凶戾逼人的巨型尸山,竟只剩下一座平缓的小山坡,覆着薄薄一层血肉,连半分戾气都感知不到了。
山坡上的陈阳,长长松了口气。
他回头望向山下众人,唇角扬起,足尖一点,纵身便跃了下来。
衣袂带风,披散的长发在身后扬起,落地时足尖轻点,稳稳站定。
他喘着气,脸颊沾着点细汗,神采奕奕。
“老爷!”
翠翠再也忍不住,哽咽着喊了一声。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件沾了血渍的月白外袍,抱在怀里,也顾不得脏,迈着小碎步就冲了过去。
跑到陈阳跟前,小丫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把外袍往他手里塞,抽抽噎噎地说:
“老爷……对不住……我们先前,先前还以为您……”
话说到一半就噎住了,她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
“我们还以为您变成邪物了,不敢靠近……可您还来救我们……”
“傻丫头。”陈阳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语气温和。
“有什么对不住的,这死地凶险,你们心存忌惮也是常理,我怎么会怪你们。”
话音刚落,小莲,红红,小裳也都跑了过来,四个小丫头团团把他围住,叽叽喳喳问他有没有受伤,累不累。
陈阳被围在中间,无奈又好笑,一一应着。
这边温情脉脉,那边迦楼罗与巴山君已经凑了上来。
两人的目光都牢牢落在陈阳掌心那对玉铃上。
“我就说,定然是这异宝的功劳。”迦楼罗皱着眉。
“什么舞步能镇住尸山摩诃,定然是这铃铛蕴有上古镇压之力。”
巴山君跟着点头,粗着嗓子附和:
“有理!这宝贝看着不起眼,气息倒是温润得很,不知是什么品级?”
翠翠也跟着眨了眨眼,仰头看向陈阳:
“老爷,这铃铛是什么宝贝呀?方才好厉害!”
几人正围着铃铛打量,凤清都也迷迷糊糊凑了过来。
她眼神懵懵懂懂的,视线落在那对玉铃上,就挪不开了。
嘴唇动了动,她碎碎念着听不清的话,像是记起了什么,又像是全然茫然。
陈阳刚要开口解释,迦楼罗却先一步上前,神色郑重:
“陈阳,这玉铃到底是何物?快说!”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阴离夫人与楚江湄,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底都掠过一丝怪异之色,随即又不动声色移开目光,可视线还是忍不住往那对玉铃上飘,神色复杂,谁都没有先开口。
迦楼罗眼尖,瞥见了两人的神色,立刻追问:
“阴离,你认得这宝物?”
阴离夫人还没答话,楚江湄先笑了一声。
她抱着胳膊,斜着眼看向陈阳,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我说小友,你这东西……莫不是临水照的私藏?”
陈阳闻言一怔,随即连忙摆手,手腕一翻就把玉铃收进了储物袋,动作快得仿佛在掩饰。
“前辈莫要打趣,就是一对普通的乐器罢了,算不得什么宝物。”
他笑着摇了摇头,对上楚江湄与阴离夫人的目光,心头微微一动,神色添了几分窘迫:
“两位前辈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说罢,陈阳接过翠翠手中的外袍。
他指尖轻拂,掸去袍上的血渍与尘土,抖开重新披上,慢条斯理系好衣襟系带。
做完这些,他抬手拢了拢披散的长发,取过一根素白发带,指尖穿过乌亮发丝。
长发重新束得齐整,发梢垂落在肩背,方才披发纵舞的肆意,尽数收敛。
不过此刻,陈阳身后的无量尸山,余韵未消,血肉还在起伏,像是尚未从韵律里平复下来。
众人见得多了,反倒见怪不怪。
陈阳长舒一口气,心底仍有余悸。
这还是他头一回安抚彻底苏醒的上古尸厄,全程需将心神沉入铃音韵律,顺着山势节拍而动,容不得分神。
好在终归是成了。
他稍作调息,抬眼看向迦楼罗,正欲开口商议后续出路,却发现对方目光有些古怪。
迦楼罗直勾勾盯着他腰间储物袋的位置,眉头拧成一团。
“你看什么?”陈阳挑了挑眉,略感狐疑。
迦楼罗清了清嗓子,往前踏了半步,冷声道:
“陈阳,你方才那对玉铃,看着像是佛门镇魂类的至宝。”
“你既不懂正确用法,只靠歌舞催动,纯属暴殄天物。”
“不如借我一观,若能将其炼入我的四生法相,镇压尸厄的威力定能倍增,说不定能带着众人直接闯出此地。”
话音落下,旁边的巴山君重重点头,粗着嗓子附和:
“本君也觉得……大可让迦楼罗一试!”
陈阳还没答话,一旁的楚江湄先是愣了愣,随即抬手掩住唇,肩背发颤,竟低低笑出了声:
“小和尚就是小和尚,不懂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你笑什么笑!”迦楼罗登时面色一寒。
“本座哪里不懂?这分明是镇魂至宝,安定心神,镇压邪祟最是有效,配合佛门禅定修行,威力远胜旁门左道!”
他越说越笃定,认定了陈阳拿着宝贝瞎用,糟蹋了好东西。
楚江湄笑意更深,眼尾都弯出了弧度,抿着唇慢悠悠反问:
“那你倒是说说,这铃铛是戴在何处的?”
迦楼罗不假思索:“自然是持在手中催动。”
楚江湄眸光一转,侧头看向陈阳:“喔,陈阳小友,你说是不是啊?”
陈阳含糊地嗯了两声。
他本是缺了乐器,才拿这对铃铛凑数,没成想阴离夫人和夜皇这般眼尖,一眼就辨出了名堂。
陈阳不禁在心底暗叹,西洲妖女行事放浪,见多识广。
万幸……蜜娘身在泥沼,却从未沾上半点浊气,这才是世间最难得的干净。
楚江湄却起了戏弄迦楼罗的心思,又道:
“小和尚,我可跟你说清楚……这法宝催动,非得用施术者身上的毛发不可。”
她凑近了些,目光在小和尚头顶溜了一圈,慢悠悠道:
“你且说说,你这身子,几处地方长毛?”
迦楼罗懵了。
他皱着眉,睁圆了眼,一脸茫然摸了摸头顶:
“自然只有头上一处……不对,楚江湄,你休要胡言,这法宝怎么可能和毛发有关。”
说罢,他还困惑地看向楚江湄。
楚江湄撇了撇嘴,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旁边的阴离夫人终究没忍住,迦楼罗样样都好,就是佛经读得多了,不通俗事。
她不忍再看他闹笑话,只得开口解围:
“好了,迦楼罗,这东西啊,我避劫湖里能堆出半座山来,玉的金的,嵌宝石的,什么样式都有。”
“等出了这死地,我带你去挑,保管比他这对花样多。”
迦楼罗默默听着,半信半疑:
“阴离,你在和本座说笑不成!这等镇压尸厄的至宝,怎可能数不胜数!”
他说着又往前站了半步,显然还惦记着那对铃铛,目光时不时往陈阳的储物袋上飘。
陈阳算是看明白了,这迦楼罗性子执拗,看上什么东西,总想设法拿到手。
他适时开口,轻轻打断了这场闹剧,语气平淡:
“两位前辈,真真莫要再打趣了。”
他也不便点破,尸山摩诃里气氛缓和些总归是好。
说罢,他看向迦楼罗:
“迦楼罗,这真不是什么至宝,就是一对寻常玉铃乐器罢了,能安抚尸山,靠的是音律配合身法,应和山势节律。”
“和铃铛本身没多大关系。”
迦楼罗怔了怔,心里的疑团却并未散尽。
他盯着陈阳,沉默片刻,终究是问出了心底盘旋许久的话:
“你……如何知晓这法子能平复尸山大厄?”
话一出口,气氛便微微沉了下来。
显然众人都警惕起来。
陈阳若不是本就与尸山同源,怎么会懂安抚死厄的法门?
陈阳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迦楼罗,你是不是还觉得,我是故意害你们踏入这禁地的?”
一句话戳破了窗纸。
迦楼罗抿紧唇没说话,等于默认了心底的猜忌。
“若我真想害你们……”陈阳抬眼,望向那座平缓的小坡,语气平静。
“方才黑袍男子催动血雨的时候,我袖手旁观便是,何必出手安抚尸山,救你们脱困?”
说罢,他目光重新落回迦楼罗脸上,语气又沉了一分:
“再者,若我当真被死厄缠身,能号令你们口中所说的无量尸山,直接动手取你们性命便是,何必站在这里,和你们好端端商议出路?”
两句话平平淡淡,却问得迦楼罗哑口无言。
他埋头陷入沉思。
是啊。
若陈阳真是尸山化身,何必多此一举?
他沉默许久,再抬眼时,迟疑道:
“你当真……没有被死厄侵袭?”
“我看是你们被死厄缠得久了,看什么都像邪祟。”陈阳轻轻摇头,抬手指向众人。
“在我看来,你们每个人周身,都裹着一层死厄之气,时日越久,缠得越紧。”
这话一出,四下里骤然一静。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错愕。
巴山君抬手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皱眉道:“不可能啊,本君周身妖气稳固,哪来的什么厄气?”
陈阳想起什么,又问:“翠翠,你们看我又是如何?”
翠翠几个小丫头懵懂地互相打量,连连摇头:
“可我们看老爷身后,一直驮着好大一座血肉尸山,遮天蔽日的,刚见老爷的时候,我们都……都吓了一跳。”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两边都称亲眼所见,所见景象却全然不同。
迦楼罗心头一震,立刻凝神催动红尘观,金色微光自眼底一闪而过。
他再看向陈阳,视野里依旧是少年身后驮着无量尸山,血肉翻涌,死气滔天,没有半分变化。
连红尘观都辨不出真假。
他缓缓放下手,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陈阳也垂眸思索了片刻。
山风卷着淡淡的血腥气吹过,拂动他鬓边的碎发。
良久,他抬眼看向众人,眸光平静:
“或许,是因为我们不在一条道上。”
这话出口,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不同的道?”迦楼罗眼底满是困惑。
“不错。”陈阳颔首。
他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低矮坡地,语气平静:
“就好比我在水中行舟,你在岸上走马。”
“你守着禅定,求心定如山,以静镇住死厄,是岸上的路。”
“我一路往前走,踏遍群山化生念,以动破开死局,是水里的路。”
“道不一样,站的位置不一样,看见的东西自然也就不同。”
这番话说得浅白,却带着几分淡淡的机锋。
迦楼罗先是一愣,随即垂眸沉吟。
他修了三千年佛法,读遍红尘大藏经,见山不是山的道理未尝不懂,可从未想过,自己修行一辈子的红尘观,竟也会有偏差。
站位不同,所见便不同。
那他眼中的无量尸山,和陈阳眼中的光景,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他陷入沉思,一时没再开口。
陈阳收回目光,落在眼前几人身上,忽然轻笑一声:
“你们总说我身后驮着无量尸山,说了一路,我倒想问问,在你们眼里,这山到底是什么模样?”
话音落下,巴山君喉咙一动,刚要脱口而出的话又咽了回去,偏过头假装看风景。
“前辈但说无妨,先前你和阴离前辈嘀咕的声音,我都听见了。”陈阳浅浅一笑。
巴山君脸色一僵,冷哼一声,瓮声瓮气道:
“本君的确瞧见了,还能什么样,遮天蔽日全是翻涌的血肉,大得没边。”
“不止。”阴离夫人轻轻摇头,眉峰微蹙。
“无量尸山像是能随你心绪而动,你心绪越乱,它胀得越快,死厄之气也越重。”
翠翠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哝:
“好……好吓人的,看着就喘不过气来。”
迦楼罗则沉声道:
“通体裹着死厄之气,血腥滔天,一看就是尸山摩诃凝练出的极凶之物。”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一座凶戾狰狞的血肉巨山勾勒得清清楚楚。
在他们视野里,陈阳身后全是尸山,庞大得望不到边际。
陈阳静静听着,末了微微颔首,缓缓转过身,望向自己身后的方向:
“可在我眼里,身后这七千万座山头,早已是遍地花海。”
说罢,他闭上双眼,再缓缓睁开。
视野里依旧是姹紫嫣红,花浪连绵,从脚下一直铺到天尽头,没有半分血色。
陈阳眼底映着花影,不禁露出笑意。
迦楼罗望着他的眼睛,心神一晃。
不对……
绝不可能!
红尘观从不会骗他,死厄就是死厄,邪祟就是邪祟,怎么会有假?
可眼前陈阳眼神澄澈,神思稳固,周身气息虽缠着死厄,内里却一片清明,半点不似被厄念吞噬的模样。
难道……当真是自己所见有差?
还是说,他当真在尸山摩诃里沉沦,却偏偏留住了本性,让陈阳依旧是陈阳?
迦楼罗心思百转,眉头拧得更紧,一时竟拿不定主意。
沉默片刻,他轻叹一声,抬眼看向陈阳,语气缓和了不少:
“那陈施主看我等,又是什么模样?”
先前陈阳只简单提过一句,这一次他要问个清楚。
“你们身上,都缠有死厄黑气。”
陈阳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迦楼罗身上:“其中,你身上沾染得最重。”
迦楼罗一怔,随即下意识反驳:
“不可能!我周身佛光护体,怎会……”
话没说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尚未愈合的伤口,那里皮肉消融,白骨隐现,正是被尸山血雨腐蚀的痕迹。
他喉结动了动,余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是啊。
他撑着佛光护了所有人这么久,死厄之气早已无孔不入,只是他一直不肯承认罢了。
并非看不见,只是觉得淡,便刻意忽略了。
迦楼罗沉默许久,低声开口。
“如此说来,你我所见全然不同,那总归要有一人是对,一人是错。”
气氛骤然沉重。
若一人对一人错,便意味着有一方早已化作尸山摩诃的一部分,只是自己浑然不觉。
楚江湄斜倚在一旁的岩石上,眉梢微挑:
“万一……俩人都错了呢?”
这话一出,迦楼罗和陈阳同时色变。
两人都错了。
岂不是说,他们都早已身死道消,此前所有争端,全是尸山摩诃演化出的幻象?
翠翠四个小丫头一下子耷拉下脑袋,揪着衣角,眼圈都红了。
“翠翠姐,都错了的话……那我们是不是永远都走不出去了?”小莲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
红红和小裳也跟着点头,四个小丫头挤在一处,满脸低落。
气氛沉了几分。
陈阳还没答话,巴山君先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嘀咕:
“也有可能,都是对的啊。”
迦楼罗望过去:“巴山君,你的意思是?”
“嗨,我随便说说的。”巴山君咧嘴一笑,露出几分憨直。
“你们不是说两条道吗?说不定都对呢?就像我那巴巫山,那么多条路,有走山脊的,有走山沟的,看着不一样,最后不都能到山顶?路又不是只有一条。”
他说得漫不经心,像只是随口找个话头安慰众人。
可话音落下,四下里却骤然静了。
迦楼罗先是嗤笑一声,想说这是歪理,可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了。
他皱着眉反复琢磨了两遍,竟觉得……似乎有几分道理。
陈阳站在对面,闻言也是淡淡一笑。
山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
众人各怀心思,一时无人说话。
半晌,迦楼罗才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
他避开了谁对谁错的争论,看着陈阳,态度第一次松动了:
“罢了,就算你当真困在尸山摩诃里,能保住本性不失,也算难得,若你真的厄念深种,本座……也会想办法拉你出来。”
这话半是给自己找补,半是真心。
陈阳听了,莫名笑了一下,也没戳破他的嘴硬。
他收了笑意,神色稍稍郑重了些:
“既然话说开了,那有件事,我想先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迦楼罗抬眼看向他。
“我白猿师兄。”陈阳语气平静,目光落在他身上。
“还有小师傅十四难,你也该归还了。”
迦楼罗脸色微变,想也不想便摇头:
“不可。”
他面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四生法相乃我修行根基,二人已入我法相,断无归还之理。”
“只要入了我四生法相,皆是我的道途助力,纵然大鹏金翅鸟是尸山厄念所化,我也要以佛力度化它,绝不可能半途而废。”
陈阳看着他坚定的神色,沉默了片刻。
他早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迦楼罗看似修了三千年,实则大半光阴都在打坐,骨子里极为执拗,认定的事不会轻易更改。
更何况,翠翠四个小丫头还有凤清都,先前还靠着他的佛光护着……
眼下脱困才是第一位的,旧账可以以后再算。
他轻轻颔首,没再纠缠此事:
“也罢,此事暂且搁下。”
他抬眼望向众人,神色认真:
“我们还是先商量正事,接下来,该怎么走出这阴阳无量界。”
话音落处,满场俱寂。
迦楼罗沉吟许久,终是颓然摇头:“本座,找不到出路。”
这般直白承认自己无计可施,在他身上委实罕见。
陈阳闻言,唇角忽地勾起一抹笑:
“你没法子,我却有。”
他指尖叩了叩身侧丹炉,话音未落,满场目光已齐刷刷落了过来。
“什么法子?”迦楼罗上前半步。
陈阳眉梢一挑:“我方才不是说过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迦楼罗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佛光悄然凝起几分,声音里藏不住戒备:
“你果然还是惦记着我等的本源血气!”
“够了。”楚江湄终于忍不住开口,她眉峰紧蹙,目光落在那尊古朴丹炉上,语气沉重,终究是旧识,眼底藏着惋惜。
“陈阳,临水照已经去了。”
“你所见的不过是幻象,我们眼里的她,早已是一团模糊血肉。”
“那些你以为的生机花粉,实则是尸山摩诃的厄气,一点点浸进她的残躯里。”
说罢,她轻叹一声:
“听我一句劝,让她好好安息吧,她那般骄傲的人,未必愿意以这般模样留存于世。”
“小郎君莫要执念太深。”阴离夫人也跟着柔声劝慰。
“死厄最擅勾人心魔,你守着的或许只是自己的心魔。”
巴山君杵在一旁,粗眉拧成一团,憋了半天才闷声道:
“本君敬佩你是重情义的汉子,可……死物终究是死物,犯不上较劲。”
七嘴八舌的规劝里,陈阳自始至终神色平淡。
他既不恼,也不辩,只是俯身打开炉盖,小心翼翼将怀中人打横抱了出来。
指尖抚过她的脸颊,触到那片温软时,他微微一颤。
“她不是死物。”他声音很轻,神色却异常坚定。
“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话音未落,他微微俯首,唇瓣覆上怀中人的唇。
不是一触即分的浅尝。
他掌心托着她的后颈,指尖埋进乌黑的发丝里,吻得专注而郑重。
素白衣袍垂落下来,恰好遮住两人相贴的下颌,只露出他绷紧的侧脸,与怀中人安然阖目的眉眼。
四下里鸦雀无声。
翠翠四个小丫头猛地瞪大双眼,捂着嘴不敢出声。
阴离夫人眉梢狠狠一挑,到了嘴边的劝话生生咽了回去,神色骇然。
楚江湄抱着胳膊的手微微一紧,原本惋惜的神色僵在脸上,深深看了陈阳一眼,没再出声。
巴山君张着嘴半天合不上,喉咙里咕哝两声,饶是他胆大包天,此刻也不敢随意插话。
最懵的是迦楼罗。
他呆呆望着场中两人,脑子一片空白。
他知晓亲吻是亲近之意,也懂生死相随是情深,可对着一团死厄血肉这般郑重,这究竟是何等偏执的执念!
陈阳退开些许,指腹擦过她水光莹润的唇,抬眼时神色平静无波:
“这一路七千万座山走过来,但凡遇上本源浓郁的山头,我都会停下来,陪着陛下温存些时辰,生机渡得才最快。”
“温……存?”迦楼罗下意识重复一遍,眉头皱得死紧,满脸茫然。
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认真追问:“陈施主,你说的温存是指……什么?”
这话一出,阴离夫人终于绷不住,声音都带着颤:
“你和这……这临水照行房?!”
楚江湄也死死咬着唇,强行压下到了嘴边的惊呼,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陈阳微微颔首,语气坦荡:“正是。”
巴山君愣了三息,忽然嗷了一声,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指着陈阳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跟这玩意儿……”
惊雷直直劈在迦楼罗头顶。
他猛地背过身去,声音又急又气:
“你……你你你,陈阳,你这是亵渎亡者!”
“亵渎?”陈阳语气坦荡得很。
他低头替怀中人拢了拢衣襟,动作细致周全:
“我问过陛下的意思,她每一次都会默许,况且我发现,温存之时,我能多渡一分生机,便离她醒转近一分。”
这话落下,周遭一时竟没人反驳。
陈阳说得太过笃定,七千万座山,无数个不见天日的时辰,字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连楚江湄都沉默了……
迦楼罗喘着粗气,胸口的起伏才渐渐平复。
陈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笑一声:
“如何?我说过,离开此界的关键,便是唤醒陛下,你们考虑得怎么样?”
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陈阳收了笑意,语气郑重下来:
“我陈阳做过的事,不在意旁人评价。”
“但我要诸位分出一缕本源,是为众人着想,帮陛下攒够苏醒的临界生机,她一旦醒转,自有办法带我们离开这阴阳无量界。”
“这法子我问过大圣师尊,他也说可行。”
迦楼罗缓缓转过身。
他垂眸沉吟,眸光闪烁,心里反复权衡。
两条路,或许都错,或许都对。
困在这里枯坐终究是死,分出一缕本源赌一把,未必没有生机。
更何况尸山摩诃里本源被死死压抑,留着也发挥不了几成威力,用掉换一个机会,并不算亏。
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陈阳,眼神里已有了决断:
“好,我便做第一个。”
话音落下,他迈步走到陈阳跟前。
抬起右手,指尖运力,一滴金红色的血珠从指腹浮起,浑圆饱满,悬在半空。
血珠表面有细密的佛门封印,符文流转,将血气牢牢锁在内部,半分也不外泄。
“这是本座的涅盘往生本源。”迦楼罗声音沉定。
“周遭我已用佛光隔绝,免得血气外泄引动尸山。”
陈阳扫了眼周遭凝实的光罩,远处躁动的尸山气息确实被隔得严严实实,稳妥得很。
他点头伸手接过。
血珠落在掌心,温润沉实,带着淡淡的佛力暖意。
陈阳凝神确认无碍,便俯身贴着蜜娘,将本源渡了进去。
指尖触到她心口的刹那,陈阳感知到那股生机,又沉实了一分。
他心口微热,难掩激动。
他没说客套的道谢,只微微颔首,目光顺势落在了迦楼罗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