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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死生缱绻(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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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几步又驻足,俯身捻起一朵垂在路边的花,举到炉口晃了晃:

“这朵开得最盛,陛下瞧瞧,好不好看?”

无人应答,只有风卷着花香擦过炉沿。

他也不觉乏味,就这般一路前行,一路碎念着说与她听。

一道身影背着丹炉,踏着漫漫花海,往尸山深处行去。

……

阴阳无量界的另一端,却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层层叠叠的血肉山峦漫无边际,腐肉翻涌,筋络纠缠,昼夜不息地蠕动着。

无数尖啸从尸山深处涌出,钻魂蚀骨,压得人神思发紧。

一圈淡金佛光浮在尸山汪洋正中。

佛光内,梵音绵长。

迦楼罗端坐正中,素白僧衣纤尘不染,周身佛念凝如实质。

他领着楚江湄,巴山君,阴离夫人三尊妖皇,还有护在光罩深处的凤清都,以及翠翠四个小丫头,共入死定,抵御大厄。

这般僵持之势,仿佛永无尽头。

忽然,平稳的梵音戛然而止。

迦楼罗骤然睁眼,胸膛剧烈起伏,抬手按在心口,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佛力骤起波动的刹那,周遭众人尽皆惊动。

楚江湄最先醒转,身周沉凝的夜气荡开涟漪,抬眼望向中央身影,眉峰蹙起。

身旁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同时睁眼,两股森然血气一敛,目光齐齐投向迦楼罗。

佛光最深处,清泠星光晃了晃,凤清都懵懂睁眼,眸中满是茫然。

“小和尚,出了何事?”楚江湄率先开口,眸光沉凝。

她本是追踪凤清都而来,谁料半途尸山狂涌,几番缠斗之下,反倒要借迦楼罗的梵音共抗尸山摩诃。

说是结盟,实则是绝境之中被迫同舟共济。

几个小丫头挤在佛光角落,小脸煞白,怯生生往中央望去。

她们定力本就浅薄,全靠迦楼罗的佛光驱散厄念,如今见这位灵童骤然失态,心头愈发惶惶。

无人说得清究竟困了多少时日。

死定之中难察岁月流逝,纵是迦楼罗这等修为,也记不清僵持了多少时日。

“哑巴了?小和尚?”楚江湄往前倾了倾身,身周夜气流转不定。

“莫不是周围又生了变故?”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虽未出声,身形却已绷紧,目光紧锁中央身影。

谁都清楚,困在此地,众人早已性命休戚与共。

佛光一破,尸山摩诃的死厄倾轧而下,无人能独善其身,稍有不慎便落得万劫不复之境。

此刻见迦楼罗这般神色,无人能再稳坐心神。

迦楼罗收回按在心口的手,神念扫过整圈佛光护罩。

护罩完好无损,佛力运转平稳,远处尸山依旧翻涌嘶吼。

周遭一切如常,与此前并无二致。

可心口那阵突如其来的悸动,却挥之不去。

他抬眼望向尸山深处,目光穿过层层血色山峦,落向无边远方:

“暂未察见异变。”他语声低沉,眸光沉凝。

“可看得见的危险并不可怕,真正可惧的,是藏在死气之下,你我都察觉不到的暗流。”

“本座修有红尘观,可辨虚妄,可追气机痕迹。”

说罢,他眸光波动,愈发剧烈:

“本座总觉得,这死厄之中,似乎生出了什么东西。”

巴山君眉头一拧,粗粝嗓音带着几分疑惑:

“迦楼罗,你莫不是入定太久,心神损耗过甚,一时生出了幻觉?”

迦楼罗沉默片刻,收回目光。

他心念一转,按住了余下的话。

众人本就靠着一口心气硬扛,若是被不祥预感扰了心神,反倒会给尸山可乘之机。

“或许……是本座多虑了。”他淡淡开口,语声重归平静。

“你等继续入定即可,本座镇守此处。”

众人闻言,虽心头仍有疑虑,却也依言重新阖上眼眸。

须臾间,梵音再度浩荡而起,金色佛光向外张开一圈,稳稳抵住外界死厄重压。

三尊妖皇与凤清都相继沉入死定,佛光角落的几个小丫头也抱着膝盖,重新阖上眼眸。

周遭重归此前的僵持之势。

只有迦楼罗依旧端坐前方。

他口中诵经不止,却未再入死定,目光沉沉望向尸山深处。

阴阳无量界太过辽阔,层层血肉山峦阻隔神识与视线,他探不到外界异动,望不见半分端倪。

可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沉……

……

一路往尸山深处行去,日子反倒过得格外宁和。

陈阳背着丹炉,踏着次第绽开的花径前行,周遭血色山峦翻涌不休,嘶吼声却再也钻不进心神半分。

困守小屋的那些时日,他将百年修行路,逐日逐时往回复盘。

神思沉回当年躯壳,整个人生从头至尾重历数十遍。

那些铭心刻骨的片段,更是翻来覆去研磨了上百回。

百转千回之后,他忽而彻悟。

生机二字,从来不是困守一隅便能攥在掌心的。

阴阳相推,动静相生,抱着执念死熬,只会把活气熬成死气。

人往前去,风才会迎面而来,花才会沿路而开,生生不息的真意,本就藏在行路二字之中。

便如这尸山摩诃,看似是无边死厄,可只要脚步不止,步步生花,死地之中亦能踏出一条生途。

悟透这层道理,他不再困守一方枯坐禅定,收了心神起身行路。

一路踏花前行,才有了眼下这般心境。

每行至一处山势平缓的地界,他就放下丹炉歇息片刻。

他随手在花下埋一粒碎石作记,歇足了精神就起身继续前行。

一处,两处,十处,百处……

回头望去,身后花路早已连成长长的光带,层层叠叠延向远方,隐没在血色山峦之间。

记不清走了多久,也记不清停了多少处。

兴致上来时,他就抱出蜜娘,在花海里缱绻温存。

从眉尖吻到腰腹,衣襟解到肌肤相贴,吻痕落得细细密密,如春雨漫过春泥,一遍又一遍,一处叠一处。

动作愈发熟稔,熟稔到落向何处,力道该收几分,全都反复打磨过无数回,成了本能。

他偶尔也会神思恍惚,忘了身外是无间死域,还要寻觅出路,只想沉溺在这方只容二人的小天地里,就此沉坠下去。

但这份恍惚只存了片刻,他便收敛心神,替蜜娘理好衣衫,再度踏路前行。

这一次……

他又寻了处开阔的山坳停下。

丹炉稳妥放在花丛里,他俯身将蜜娘抱出,让她靠在自己怀中落座。

指尖顺着她的眉骨向下描摹,掠过眼尾那点绯色,最后落在柔软唇瓣上,指腹稍一用力揉了揉。

他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语声懒懒散散:

“陛下,你说奇不奇。”

“从前我总以为,修行路全是自己一步一步熬出来的,如今回头望,步步都藏着你的影子。”

“西洲劫难是你护着我,天地宗外也是你替我敛锋芒,怕我天道筑基意气太盛,过刚易折……”

“连地脉里沉眠的二十年,守着我的也是你。”

他指尖缠着她的发丝,打了个软结:

“莫不是从我还不记事时,就已经缠上我了?”

“若陛下真的见过少年时的我……”

“八百岁的尊皇,偏要逗弄十几岁的懵懂少年,陛下这算不算是,恃着年长欺负人?”

话说出口,他先自低笑出声,又凑到她耳侧,气息扫过耳廓:

“说笑罢了,八百岁对陛下而言,正是风华正好的年纪。”

“少年人懵懂莽撞,正该由陛下这样的女子慢慢引着,才知道其中滋味。”

“我过去总觉得年长女子,自有一派沉稳气韵,原来这份感受,早就藏在陛下身上了。”

“是我记不清了,只模糊留着那种感觉……”

“年长女子的风情,大抵便是如此了。”

他碎碎念着那些模糊的凡尘旧事,说到半途,体内忽然升起一阵烫人的热意。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嘴角弯起一抹坏笑:

“陛下,糟了,我又动妄念了,你这般乖顺躺着,定然不会拒我的,是不是?”

静候片刻,自然无人应声。

陈阳低笑一声,权当她默许了,将人稳妥放平在花毯上,俯身覆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刹那,熟悉的甜香漫溢开来,动作熟稔得近乎本能。

记不清过往又如何?

他吻着她微凉的唇角,神思昏沉地想。

从前的记不住,那就从今时今日开始造。

往后岁月还长,有的是新的回忆,一处处花海,一次次相拥,全都刻进骨血里,来日再也不会忘。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支起身来。

望着她安睡的容颜,他忽而又笑了,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尖。

“说起来,陛下那次在蜜蜡小屋里,可真会欺负人。”他低声调笑,语声里带着点余韵。

“变着法子折腾,弄得我手足无措,生涩得发疼。”

“我那时心里又慌又恼,却也不敢躲。”

“如今你倒是乖了,安安静静躺在我怀里,除去身子有些凉,再不叫我难受半分。”

“可我宁愿你……还能爬起来闹我。”

说罢,他俯身在她脸颊落了一吻,就要起身收拾丹炉动身。

刚直起腰,指尖还没碰到丹炉边缘,一缕碎发落在她额前。

他心念微动,想替她拂开。

念头刚起,那缕发丝径自飘到了她耳后……

陈阳动作一顿。

没有引灵气,甚至连体内气机都未曾刻意催动,不过心念一动,引气术就自然应和。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忽然笑了。

原来术法一直都在。

道心崩解时,如明镜蒙尘,什么都照不见。

如今尘埃拂去,明镜净了,术法自然随手就能施展。

甚至比从前更添几分灵动,全随本心流转,境界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陈阳心头一喜,术法既归,天香教浮花术顺势铺开。

身形渐渐收窄,肩线柔婉下来,长发如瀑垂落肩头。

少女提着裙摆转了个圈,裙角扬起细碎花影,随即笑着扑进蜜娘怀里,软乎乎蹭着她的颈窝撒娇:

“陛下不是最喜欢和未央待在一处吗?”

少女凑在她耳侧,气音慢悠悠的:

“我猜啊,陛下就喜欢软乎乎的小姑娘,是不是?”

“陛下瞧瞧,我这般模样,可还合心意?”

她碎碎念着,一会儿捏着裙摆递到她眼前,一会儿凑到她面前晃了晃,眉眼弯弯:

“我的术法回来了,陛下若是喜欢,我就常变给你看,什么都依你。”

闹了许久,怀里的人依旧双眼紧闭,长睫垂落,连颤都没颤一下。

少女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趴在蜜娘心口,听着里面一片沉寂,指尖牵住了她的衣衫。

走了这许久,花海铺了一路,可出路在何方,蜜娘何时能醒,半分眉目都无。

“可是陛下啊……”少女低下头,声音也跟着一起沉了下去。

“走了这许久,半分出路都寻不到,为什么这天地,不肯给你留一线生机呢?”

话音刚落,一缕细粉飘落在少女鼻尖,甜香清浅,与周遭花香几乎别无二致。

她眉心却骤然一跳。

只因……

这花粉深处,竟藏着一缕……渺渺生机!

裙衫边角还沾着细碎花瓣,少女形态却在怔忡间,缓缓散去。

陈阳惊得忘了维持浮花千面术。

他就那样呆立在漫天花雨里,傻傻盯着那些莹润的细尘,连呼吸都忘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花粉里,会有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