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空皇家学院的演武场边缘,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琉璃穹顶,被切割成一片片温暖而斑驳的光斑,轻柔地洒落。
冰羽笑笑坐在特製的轮椅上,身上盖著厚厚的雪貂绒毯,那张曾经风华绝代、如今却布满岁月沟壑与老年斑的脸上,带著一种近乎透明的寧静。
她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场中那些正在练习基础法术、或互相切磋、洋溢著青春与活力的年轻学子们。
孩子们脸上带著纯粹的笑容,互相招呼著,討论著法术的诀窍,或是抱怨著导师的严厉,那蓬勃的朝气,与她体內正在急速流逝的生命力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冰空轩辕,这位雄才大略、以铁腕统治著北境霸主的帝王,此刻褪去了所有的威严与光环。他仅仅是一个即將失去至亲的孙儿。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轮椅旁,微微躬著身子,试图离祖母更近一些。
他紧紧握著轮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足以令群臣战慄的眼眸,此刻蓄满了滚烫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看著祖母专注而留恋地望著那些年轻的生命,看著她胸腔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如同冰原上的寒风,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
“祖母…”他声音沙哑,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轻轻呼唤,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惊走祖母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最后一丝气息。
冰羽笑笑似乎没有听到,她的思绪已然飘远,穿越了三百年的时光长河。
一切都仿佛被加速,过往的片段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旋。
她知道,那一切的起点,也是她这一生羈绊的起点,就要隨著她的离去,彻底落幕了。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带著那个时代特有的色彩和声音。
那是在风家驛站喧闹的大堂里,人来人往,充斥著各地前来等待神临学院开学的年轻修士。
她,冰羽笑笑,那时还是一个不諳世事、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与热情的少女。她穿著一身冰空王室特有的雪白裘袍,衣领处点缀著柔软的绒毛,衬得她小脸愈发精致。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独自坐在角落、气质清冷卓绝的粉发少女。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她扬起灿烂的笑容,几步蹦躂过去,声音清脆得像玉珠落盘:“你好,我叫冰羽笑笑!冰羽是姓氏!你也是来等待神临学院开学的吗我也是!”
那就是夏夜。
初见时,夏夜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頜与薄唇,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面对她热情的招呼,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但这並未打消冰羽笑笑的热情,她自顾自地在夏夜身边坐下,开始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从冰空王国的风雪,说到对神临学院的憧憬。夏夜大多只是安静地听著,偶尔回应一两句,声音清越而冷静。
可不知为何,冰羽笑笑就是从那份冷静中,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可靠与安心。
或许,这就是她们友谊的开始,始於她单方面的“缠人”,终於彼此灵魂的相互认可。
入学测试灵根的那天,人声鼎沸。她凭藉著极品冰灵根引来了无数惊嘆和金丹修士青睞的目光,而夏夜却因“无灵根”的判定,遭到了周围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讽。
就在那时,那个討厌的奈亚启,奈亚王朝的二皇子,穿著一身骚包的华丽皇子服,下巴抬得高高的,用他那特有的、带著几分欠揍的傲慢语气说道:“哼,区区无灵根,也配与我等並列”
她当时就气不过,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立刻懟了回去:“奈亚启!你囂张什么!灵根好了不起啊!说不定夏夜姐姐比你厉害多了!”
奈亚启被她一呛,脸上有些掛不住,却又不好跟她一个女孩子计较,只能冷哼一声別过头去,但眼神却忍不住偷偷瞟她。
那时候的她怎么会知道,这看似幼稚的爭吵拌嘴,会贯穿他们整个学院时光,最终沉淀为彼此心底最深沉的牵绊。
还有那个总是不著调的萧林叶,穿著一身醒目的红衣,手里似乎永远把玩著一串铜钱。他脑子里总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经常用他那些“小发明”来逗她开心。
有时是一个会自己跑动的木头小狗,有时是一个能发出悦耳铃声的小风铃。
他虽然总是没个正形,喜欢围著夏夜姐姐打转,眼神里的炽热藏都藏不住,但对她们这些朋友,却是真心实意的好。
学院的课程繁重而新奇。偽装成中年助教“小禾老师”的王明导师,炼器术真是有意思极了。
看著那些冰冷的金属、奇异的矿石,在王明导师那双看似笨拙、实则灵巧无比的手中,变成一件件蕴含灵光的法器,她总觉得无比神奇。她记得夏夜姐姐在炼器一道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那些复杂的阵纹、精妙的构件,她总能很快掌握。
而她自己,则更喜欢在旁边看著,偶尔递个工具,或者在他们成功炼製出一件作品时,发出真心实意的欢呼。
思绪如同被牵引著,她仿佛又回到了学院后街那家总是飘著酒香的小酒馆。
木製的桌椅被老板擦得鋥亮,反射著温暖的灯光。她和夏夜相对而坐,桌上摆著两坛刚刚启封的桂花酿,清澈的酒液散发著甜香。
“哐当!”她豪气地拿起酒罈,跟夏夜的碰了一下,仰头就灌了一口。
清甜微辣的酒液滑过喉咙,让她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她眼神有些迷离,指著桌角蜷缩成一团、睡得正香的小白猫馒头,咯咯地笑了起来:“夏夜姐姐你看它!团成球的样子,毛茸茸的,也太可爱了吧!”
馒头似乎被她的笑声惊扰,不满地抬起爪子,在她放在桌边的手背上轻轻挠了一下,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又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夏夜看著她孩子气的举动,面具下的嘴角似乎也微微弯起,露出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她拿起酒罈,替冰羽笑笑重新斟满,声音依旧是那般清越,却带著不易察觉的温和:“慢点喝,这酒后劲不小,当心醉了。”
冰羽笑笑摆摆手,浑不在意,眼里闪烁著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
“我才不会醉呢!夏夜姐姐,我总在想,以后我们会遇到什么样的导师会不会很凶啊还有还有,我们能不能一直做同学,一直这样在一起”
酒气混合著桂花的甜香,在小小的酒馆里瀰漫开来,包裹著少年少女们最纯粹、最无忧的时光。
画面一转,是温泉边氤氳著水汽的月夜。她裹著厚厚的毛毯,手里还攥著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对著身旁闭目养神的夏夜抱怨,气得咬牙切齿:
“奈亚启那个笨蛋!木头!傻子!他居然说我昨天选的鸳鸯花灯不好看!说什么配色俗气,造型笨拙!气死我了!那明明是我挑了好久最好看的一盏!”
话还没说完,她自己却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底深处藏著的,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雀跃与甜蜜。
夏夜缓缓睁开眼,异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水波流转。
她安静地听著,没有评价奈亚启,只是伸手拿过一旁温著的酒壶,倒了一杯温热的酒,递到冰羽笑笑手中:
“他是嘴笨,不会说话。心里未必是那么想的。”
冰羽笑笑接过酒杯,指尖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暖意。
她低下头,小小地抿了一口,那暖意便顺著喉咙一路流淌,直到心底。
远处的湖面上,零星的花灯隨波荡漾,在水面投下细碎而摇曳的光影,与她记忆中鸳鸯节那天,她和奈亚启共同执手放入水中的那盏花灯的影子,缓缓重叠。
那一晚,灯火如昼,人潮汹涌。奈亚启依旧是那副彆扭的样子,耳根泛红,眼神游移,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將那盏被她“胁迫”著买下的花灯递到她面前,指尖在交接时不经意地触碰到一起。
那一瞬间,仿佛有微小的电流窜过,连周遭喧闹的人声和空气中瀰漫的酒香,都变得滚烫起来。
而后,在危机四伏的愿力秘境中,当耀眼的金光伴隨著未知的危险猛然炸开时,是那个平日里总是跟她斗嘴的少年,毫不犹豫地扑了过来,用他並不算特別宽阔的后背,將她牢牢护在怀中。
那一刻,他后背传来的坚实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感知里。她將脸埋在他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肩头,鼻尖縈绕的,是他衣襟上那与她身上同款的、淡淡的桂花酒气。
那一刻,她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此生从未有过的踏实与安稳。仿佛只要有他在,任何风雨都不足为惧。
纷繁的回忆画面如同潮水般退去,现实的冰冷再次袭来。
冰羽笑笑感到生命力正从四肢百骸迅速抽离,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视野也逐渐昏暗。她艰难地,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抬起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
冰空轩辕立刻察觉,连忙俯下身,將自己的脸颊贴进祖母那冰凉的手掌心,泪水终於决堤,汹涌而出,滚烫的泪珠滴落在祖母已然失去温度的手背上。
“轩儿……”冰羽笑笑的声音细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掉,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定要……统一神临大陆……祖母……不希望……这世间……还有离別………”
这是她毕生的夙愿,亲眼见证孙儿成就霸业,终结这乱世,让如她与夏夜、与奈亚启、与所有故人般的离別,不再重演。
最后,她的嘴唇囁嚅著,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吐露了深埋心底三百年的思念与遗憾:
“夏夜姐姐……笑笑……好想你……”
意识沉坠的最后一刻,所有的喧囂、所有的权谋、所有的病痛,都如同远去的潮水般消失了。
眼前只剩下冰空王国皇宫那扇巨大的琉璃窗,午后的阳光穿透进来,被折射成七彩的光晕,暖洋洋地笼罩著她。
这温度,像极了那年神临学院午后,她和夏夜並肩坐在草地上晒太阳时的感觉。
指尖似乎还残留著米酒的清甜,与那只她紧握了三百年、从未真正放开过的、属於挚友的掌心的温度。
所有的画面最终融合、淡去——初见街巷的阳光,鸳鸯节的斑斕灯影,秘境中守护她的金色光芒,朝堂上宣布改革时的掷地有声,教导小轩辕识字时的温柔耐心,还有洋葱那只奇异兽幼崽蹭她掌心时的柔软触感,以及孙儿默默递来的那杯永远温度刚好的热茶……
所有的天真热忱、所有情竇初开的悸动、所有铁血铸就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