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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国栋指尖摩挲着烟袋锅,眼神沉凝,直直看向纪黎宴,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的探究。
“今天村口那女知青,叫李青霞的,你多看了她好几眼,还特意护着她,为什么?”
这话精准戳中要害。
旁人或许只看见纪黎宴当众碾压知青、稳住局面的体面,可纪国栋活了几十年,看人极准。
自家侄子往日是混不吝的性子,眼里从来只有自己的吃喝玩乐。
自私又散漫。
不可能平白无故对一个陌生城里女知青格外关照、处处庇护。
纪黎宴早有预案,神色坦然,没有半分躲闪:“大伯,我看她可怜。”
“一群知青里,就她最安静、最怯懦,年纪又最小,才十三岁,和小云一样大,可这一路上被张红梅挤兑盘问,半句不敢反驳。”
“别人都是结伴下乡、有说有笑,唯独她孤身一人,看着就无依无靠。”
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埋下伏笔:
“而且我总觉得,她看着格外眼熟,眉眼尤其像...我娘。”
此言一出,纪国栋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烟袋锅“咔嗒”一声磕在炕沿上,火星簌簌掉落。
一旁默默编草席的纪国梁也瞬间停了手,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与狐疑。
堂屋之内死寂一瞬。
旱烟燃烧的滋滋声格外清晰,纪国栋胸腔剧烈起伏,原本沉稳的眼神彻底乱了。
他攥紧手里草藤,喉结滚动数次,压低声音开口:“宴子,你...你看真切了?不是夜色昏暗看花了眼?”
纪黎宴神色平淡,眼神真挚,没有半分刻意编造的慌乱,顺着说辞往下:
“大伯,爹,夜色再昏,眉眼骨相错不了,而且今天我偷偷观察了好久。”
“尤其是低头垂眸的时候,眉眼弧度、下颌线条,和我娘一模一样。加上她年纪十三岁,和小云同岁,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我难免多留意几分。”
他刻意以容貌相似、心生恻隐为理由,解释了自己独护李青霞的举动。
纪国栋深吸一口旱烟,烟气呛得他眉眼发红,良久缓缓吐气,眼底惊疑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凝重。
他活四十余年,看人阅事无数,此刻笃定大侄子这话是发自内心的。
“这件事,你给我烂在肚子里,不许对外人提一个字。”
纪国栋掐灭烟袋,语气严厉至极。
动乱之年,牵连派系,足以毁掉一个家族的一生。
纪黎宴顺势点头,乖顺应下:
“我懂,大伯,我就是跟您提一嘴,心里有个数,绝不会胡乱外传。”
“宴子,你也觉得和我像?”
这时,堂屋门被推开了。
“娘?”
纪母掀帘而入的那一刻,堂屋里凝滞的空气彻底冻结。
她指尖死死攥着门帘布,脚步虚浮,一双常年劳作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慌乱与滚烫的期待。
方才她在村口人群末尾,第一眼望见李青霞,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眉眼、那鼻唇轮廓、那低头垂眸时的神态,和她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此时听着大儿子的话,她忍不住再次追问。
“小宴,你老实跟娘说,”
纪母一屁股坐到炕沿上,眼眶已经泛了红,“那闺女...那闺女真的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纪黎宴看着母亲这副样子,心里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里,纪母是个泼辣能干的东北妇人。
嗓门大、脾气急。
里里外外一把手。
从来没在人前露过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像。”他点头,语气笃定。
“眉眼像,下巴也像,跟我小时候见您那张老照片上的样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纪母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围裙布,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转头看向纪国栋,眼底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询问。
纪国栋掐灭了烟袋锅子,沉沉叹了口气:
“弟妹,这事儿不急。那姑娘刚到,脚跟还没站稳,咱们贸贸然凑上去问东问西,反倒把人吓着。”
“可那是......”
纪母声音发颤,后面的话被纪国梁一个眼神截住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炕洞里未熄的柴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纪黎宴适时开口:“娘,您别急,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呢,跑不了。”
“明天知青点那边安顿妥当,我找个由头让您见见她,您自己亲眼看看,比什么都强。”
纪母点了点头,眼圈还是红的,但总算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了。
纪国梁从头到尾蹲在小马扎上没吭声,手里的草席子早就不编了,拽着几根草藤发呆,半晌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十三年前的事...谁说得清呢。”
这一夜,纪家堂屋的油灯亮了很久。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纪黎宴就醒了。
窗纸外头透着灰蓝色的光,炕头还温着,但他没有像原主那样赖着不起。
他套上那件棉袄,到院子里压水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人彻底清醒。
今天有正事要办。
他先去了一趟牛棚,老饲养员赵大爷正给耕牛添草料,看见他大清早就过来,愣了一下:
“宴子?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过来看看牛好了没。”
纪黎宴探身看了看那两头闹过肚子的耕牛。
果然精神头已经恢复了,正甩着尾巴嚼草料。
“赵大爷,今儿有啥重活要我搭把手的?”
赵大爷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小子...是不是又在憋什么坏?”
纪黎宴乐了:“我往后再不干那些浑事了,您老且看着。”
他帮赵大爷把牛棚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又给水槽添了清水,这才拍拍手往大队食堂走。
路上碰见几个起早的村民,看见他这副勤快样,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大队食堂在村中央老槐树旁边,是一间宽敞的土坯房,门口支着两口大铁锅,此刻正冒着腾腾热气。
掌勺的是纪国栋媳妇,也就是纪黎宴的大伯母周桂兰,这会儿正拿着大铁勺搅锅里的苞米碴子粥。
“哟,宴子?”周桂兰看见他,勺子差点没拿稳。
“这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平时不是不到日上三竿不起炕吗?”
“大伯母,我今儿起早了。”纪黎宴笑呵呵凑过去。
“知青那边几个孩子昨晚安顿好了,我怕他们今早找不着食堂,过来盯着点。”
周桂兰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她往灶台底下添了把柴火,从旁边的筐里捞出几个刚蒸好的杂粮窝窝头,用粗布包了塞给他:
“先垫一口,别饿着肚子干活。”
纪黎宴道了谢,揣着窝窝头站在老槐树底下吃。
晨风凉丝丝的,裹着苞米粥的香气。
他一边吃一边往村东头张望。
果然没等多久,知青点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青霞是第一个出来的。
她穿着那件半新不旧的碎花棉袄,头发重新扎过了,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
清晨的光线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张小脸更白了,下巴尖尖的,眼睫低垂着,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她身后跟着另外两个男知青,张红梅和剩下的女知青落在最后,脸色还是不大好看。
李青霞远远就看见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走近了才看清是纪黎宴,正靠在树干上,慢条斯理地啃着一个窝窝头,看见她过来,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早。”他说,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
“纪同志早。”李青霞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热。
“食堂在那边,跟我来。”
纪黎宴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他步子不快,恰好让李青霞跟得上。
食堂里已经坐了几个早起的村民,看见纪黎宴带着知青进来,目光都齐刷刷聚了过来。
但碍于纪国栋昨天的态度,没人多嘴问什么。
周桂兰给知青们一人盛了一大碗苞米碴子粥,又拿了几个窝窝头和一小碟咸菜放在桌上。
李青霞坐在最靠边的位置,捧起那碗热气腾腾的粥,烫得她轻轻吸了口气。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安稳的饭了。
自从家里出事,她辗转好几处地方,每一顿饭都像偷来的,生怕哪一口还没咽下去就被人撵走。
“多吃点。”纪黎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晃到她旁边,把手里那个没动过的窝窝头轻轻放到她碗边。
“今天上午大队安排你们熟悉环境,下午才正式上工,你别太紧张。”
李青霞抬眸看他,杏眼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纪同志。”
纪黎宴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他出了食堂,迎面碰上一个穿着灰色干部装的中年男人,正推着自行车从村道那头过来。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戴着副黑框眼镜,面色白净斯文,一看就不是村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