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既已洞悉,何必再试我们?我二人深知殿下处境艰险,可谓四面皆敌。若蒙不弃,愿为殿下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当然——这话只当今日风过耳。殿下若觉得不必,权当未曾提起。”
朱涛沉睡的这一年多,朝局早已暗流汹涌。他一睁眼便察觉出异样——演武场上泾渭分明,各派势力悄然结盟,不少大臣已早早押注,纷纷拥立自己看好的储君人选;唯独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门庭冷落,几近被遗忘在深宫角落。
眼下,两位才俊挺身而出,当面陈情,愿倾尽心力辅佐于他。朱涛心头一热,既感欣慰,又觉踏实——这二人品性如何、行事风格怎样,他早从大哥生前只言片语中听过多次。
“有你们相助,实乃我之幸事。”他声音微沉,却字字清晰,“早些年,大哥常在我跟前提起你们——说你们胸中有丘壑,不趋炎、不附势,宁折不弯。”
“他还劝我多向你们请教,多与你们走动。谁料今日你们真站到了我面前,大哥却已……”话未说完,喉头一哽,朱涛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眸色沉静。段青与张杨怔住,原来太子早在旧日便默默留意过他们,甚至存了结交之心。
“得太子青眼,是我等莫大荣光。”张杨拱手,语气诚恳,“若殿下不弃,我二人愿效死命,绝无二心。”
朱涛正缺臂膀。段青是锦衣卫指挥使,张杨掌禁军左翼统领,虽尚不及六部尚书那般位高权重,却正值盛年、雷厉风行,既有谋略,又敢担事。眼下他身边空荡,连个可托付密事的人都难寻,而今日二人坦荡直言、毫无保留,足见心意已决。
但他更清楚前路刀锋凛冽,不愿将两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拖入漩涡中心。
“听闻肺腑之言,本宫深感宽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脸庞,“但还请你们再思、三思——诸位也看得明白,如今局势如履薄冰,跟着本宫,怕是要吃苦、受压,甚至性命堪忧。”
朱涛没半分虚饰,这话是他心底实话——他不想拿别人的人生,去赌自己的翻身。
他确信自己终将破局,可那之前必是一场血火淬炼。
“不过本宫在此立誓:若他日登临大宝,定不负今日所托——功名利禄,予取予求;富贵荣华,共享共荣。”
“殿下言重了。”段青抱拳,神色肃然,“臣等忠于大明,非为私利奔走。朝中党争纷繁,我二人始终未曾站队,亦不屑钻营逢迎。今日既认准了殿下,便从此时此刻起,唯殿下马首是瞻。”
朱涛望着他们坚毅的眼神,终于颔首一笑:“好!既如此,往后你们就随侍左右——本宫记着这份情,也担着这份责。”
自醒来的那天起,朱涛头一回觉得,这重重宫墙之内,终于有了能托付后背的人。
“说来惭愧,”他略带自嘲地笑了笑,“这一觉睡得太久,醒来后便困守宫苑,外头风云变幻,竟一无所知。”
“段指挥、张统领,还望二位不吝赐教。”
段青与张杨自然应承。张杨素来寡言,遇事多做少说;论起朝野动向、市井舆情,还是段青更熟稔。
“殿下有所不知,您昏睡期间,朝堂早已炸开了锅。”段青声音低缓,条理分明,“有人捧秦王,有人抬赵王,吵得不可开交。谁都不肯松口,谁都不愿放手——毕竟泰泽那案子牵扯太广,户部账册、工部营建、兵部调令……桩桩件件,哪一桩背后没站着几个‘自己人’?谁不想借机扩权、固势、捞利?”
朱涛听着,微微点头。单说赵王——他生母柳妃的娘家,正是执掌百官升黜的吏部尚书柳珩;而秦王背后,是工部尚书陈阚,掌天下营造、钱粮调度,权柄之重,不逊于宰辅。
至于他自己——生母乃当朝皇后,家世自然不凡。可惜两年前国丈病逝,家中只剩一位兄长,偏又庸碌无能,靠着皇后余荫混了个闲职,整日饮酒狎妓,把祖上积攒的田产宅邸败得七七八八。
靠不住,一个都靠不住。
如今他真正能倚仗的,唯有皇后母亲那份尊荣,以及她尚未散尽的些许余威。可自古后宫不得干政,母后纵有千般手段,也只能锁在凤仪宫内,连一道旨意都递不出宫门半步。
段青滔滔不绝地讲起眼下几位皇子暗流涌动的局势,朱涛听着,思绪也跟着沉了下去——这些弯弯绕绕,他早心里有数。早在他尚未坐上太子之位时,朝堂就已是刀光隐现、暗桩密布。
一年前他骤然昏厥,再睁眼时满朝风雨扑面而来,半点不意外。
“照这么说,这东宫宝座,真如悬于危崖之上,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太子这差事,难啊。”
朱涛听完,声音冷得像双刃刮过铁砧。
“殿下说得是!您得多加提防,就怕有人被逼到绝路上,狗急跳墙。”
“放心!”朱涛嘴角一扬,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寒锋,“本太子哪回不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这次派来刺杀的高手层层叠叠,连幻境都搬出来了,千里之外设局困我神魂——结果呢?我还不是醒了?”
“幻境?!”段青瞳孔一缩,“殿下意思是……您那一日昏沉不醒,并非伤重,而是被困在幻境之中?”
他们几人全然没料到,那场刺杀背后竟还藏着如此诡谲的手段。
当时只顾追查幕后黑手,竟漏看了这最致命的一环——若早留意些蛛丝马迹,何至于任人将神识拖入虚妄?
朱涛见两人面色发白,语气反倒温缓下来:“不必自责。对方布局缜密,手法老辣,你们察觉不到,再正常不过。那幻境虽强,却困不住我太久——真正让我躺足一日的,是经脉崩裂之伤。”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区区幻境,破它不过弹指之间。但布阵之人……修为深不可测,至少已达皇玄境巅峰!”
段青与张扬脸色霎时阴沉如墨。皇玄之上?那已近乎站在当世武道绝顶!
万幸朱涛挣脱得快,否则若真陷在幻境里迟迟不出,后果不堪设想——怕又要重蹈去年旧辙,沦为他人棋盘上一具僵冷的弃子。
“如今咱们敞开了说,”朱涛目光扫过二人,“查到什么了?究竟是哪位皇子递的刀?”
他早料定是自家兄弟下的手。只是不知,是谁按捺不住,又是谁藏得最深。
“奇就奇在这儿——秦王近来声势最盛,本该是头一个跳出来的人,可这次,他竟一动未动。”
这一年多,秦王四处奔走、揽权结党、收买人心,眼看东宫空悬、储位将易,正得意洋洋等着接印登阶,谁知朱涛突然睁眼复位,美梦当场砸得粉碎。按理说,他早该撕破脸皮、铤而走险才对。
可偏偏,他稳坐不动,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