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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2章 魏文明的病(2 / 2)

杂誌的封面上,没有任何花哨的图片。

只有两个巨大的汉字,用毛笔写的,力透纸背:

龙炎

主播的声音继续传来,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自豪:

“外媒评论称:龙国或已掌握『人造太阳』的核心钥匙。这將是人类歷史上,继火的发现之后,最伟大的能源革命。”

“而这把钥匙,掌握在一个二十四岁的龙国青年手中。”

“这是科学的胜利,更是龙国的骄傲!”

魏文明看著屏幕。

看著那两个巨大的汉字“龙炎”。

看著那些洋人崇拜的眼神。

他突然觉得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碎了。

变成了无数锋利的碎片,扎进了他的肺里,扎进了他的气管里。

他想起了自己这半辈子。

搞学阀,压新人,把持经费,党同伐异。

他以为自己是在维护科学的尊严。

其实,他只是在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既得利益。

他以为自己是高山。

结果,人家是太阳。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高山的影子,就只能缩在脚下,卑微得像个侏儒。

“噗——”

一股腥甜的味道衝上喉咙。

魏文明猛地坐起来。

一口鲜血,像喷泉一样,喷在了洁白的被单上。

红得刺眼。

红得像那本杂誌封面上的“龙炎”。

“老魏!老魏你怎么了!”

旁边的老头嚇得把遥控器都扔了。

“医生!医生!快来人啊!吐血了!”

走廊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

魏文明倒在枕头上。

嘴角的血还在流。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电视屏幕。

屏幕上,新闻结束了。

画面定格在林舟的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年轻人,穿著朴素的白衬衫,站在黑板前,手里拿著粉笔,回头微笑。

那笑容很淡。

但在魏文明看来,那笑容里写满了两个字:

送终。

给旧时代送终。

给魏文明送终。

视线越来越模糊。

耳边的嘈杂声越来越远。

魏文明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最后的话: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黑暗降临。

心电监护仪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刺耳的直线。

“滴————————”

京城的一月,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魏文明出院了。

他是被儿子用平板三轮车拉回来的。身上裹著厚厚的军大衣,腿上盖著那床洗得发白的棉被,手里还揣著个热水袋。

胡同口的大槐树禿了,几只老鴰在上面哇哇叫。

以前,魏文明哪怕是去澡堂子,那也是要把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的,头髮必须梳得一丝不苟。现在,他像个泄了气的老皮球,缩在三轮车斗里,眼神阴鷙,盯著灰濛濛的天。

回到家,屋里冷清了不少。

之前的门庭若市没了。那些提著麦乳精、罐头来求办事的人,就像闻著味儿走的苍蝇,呼啦一下全散了。

只有周主任还在。

周主任也没好到哪去。研究所那边虽然没撤他的职,但把他调到了“资料整理组”,那是养老的地方,天天跟发霉的旧报纸打交道。

“老魏,炉子生上了。”周主任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是魏文明老伴的围裙。

魏文明坐在轮椅上,那是他最后的倔强——不肯躺床上,说那是等死。

“老周,烟。”

周主任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点上。

魏文明深吸一口,肺里发出拉风箱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脸红脖子粗,但他死死捏著烟屁股,不肯鬆手。

“外面怎么样了”魏文明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锈。

“不太好。”

周主任搬个小马扎坐在炉子边,往里添了一块蜂窝煤,“那个林舟,现在是红得发紫。听说上面要给他批地,建什么『托卡马克』实验堆。还要从全国抽调人手。”

“哼。”魏文明冷笑一声,鼻孔里喷出两道烟雾。

“建拿什么建那是钱堆出来的!那是金山银山!”

魏文明的手指敲著轮椅扶手,“咱们输了一阵,是因为咱们在那个数学公式上跟人家硬碰硬。那是人家的强项,咱们是拿鸡蛋碰石头。”

“那咋办现在专家组都定性了,说理论可行。”周主任一脸苦相。

“理论可行”

魏文明眼珠子转了转,那股子搞了一辈子斗爭的狠劲儿又上来了。

“老周,你记住。理论是理论,工程是工程。爱因斯坦写出质能方程,离原子弹爆炸还差著十万八千里呢!他林舟能算出一堆数字,他能造出螺丝钉吗他能造出超导磁体吗”

魏文明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咱们得换个打法。”

……

三天后。

一份油印的內部刊物,悄悄在京城的科研圈、军工圈流传开来。

纸张粗糙,油墨味刺鼻。

但標题很耸动,黑体加粗,字號巨大:

《警惕科研大跃进新变种——从聚变狂想到工程虚无》

署名:一群忧心忡忡的老科技工作者。

这文章,是魏文明趴在床头柜上,熬了两个通宵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蘸著毒液。

文章里不谈数学,不谈物理,只谈“现实”。

“林舟同志的理论固然精妙,但脱离了我国工业基础的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