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人浪里。
“安静!”
还是没用。
宗泽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冬天的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把剑尖朝天举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老夫宗泽!磁州知州宗泽!谁再往前挤一步,老夫先砍了他!”
这一嗓子管用了。
不是因为剑,是因为宗泽这个名字。
在场的百姓里,有不少是从磁州方向逃难过来的,他们认得这个名字,知道这个老头在磁州的时候,是真的拿命在护百姓。
人群的推挤慢慢停了下来,但焦虑的目光依然像针一样扎在宗泽身上。
“宗公,这券到底还能不能换粮食?”
“能。”
宗泽把剑插回鞘里,声音沙哑但稳。
“神机营的粮食储备足够,每一张券都能足额兑付,老夫以项上人头担保。”
“但你们得排队,一个一个来,谁插队谁闹事,军法处置,老夫拦不住。”
人群安静了一阵,慢慢开始重新排队。
但宗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如果明天铺面还是不开,后天还是不开,百姓手里的神机券花不出去,这种恐慌就会一波接一波地来,一波比一波猛,直到彻底把神机券的信用冲垮。
他从桌案上跳下来,把破了角的棉袍掖了掖,大步朝大庆殿广场走去。
装甲指挥车停在广场正中,炮塔上的机枪手照例戴着钢盔扫视四周。
张虎拦在车前,驳壳枪别在腰间,看见宗泽过来,侧身让了一步。
“将军在车上。”
宗泽走到车门旁,仰头看着坐在车顶折叠凳上的李锐。
李锐的目光落在远处州桥市集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将军,全城商铺罢市,百姓恐慌挤兑,城南三坊的兑换点差点被冲垮。”
宗泽的声音很急,但条理清晰。
“我请求临时增开三个兑付窗口,再从备用粮里调拨两千石投放市面,先把百姓的情绪稳住。”
李锐没有看他。
“兑换点的粮食够不够兑?”
“够,目前的票面发行量在储备范围之内,但如果恐慌继续扩大,排队的人会越来越多,兑付压力会成倍增加。”
“够就行。”
李锐从折叠凳上站起来。
“不加窗口,不加粮。”
宗泽的脸色变了。
“将军,百姓已经在闹了,再不安抚……”
“安抚什么?”
李锐从车顶沿着扶手走下来,军靴落在青石板上。
“他们闹,是因为铺子不开门,铺子不开门,是因为有人在背后串联。”
“你去安抚百姓,百姓安静了,那些关着门的商户就赢了。”
“他们会觉得,只要关着门,我就得妥协,就得多放粮,就得把金银还给他们。”
李锐走过宗泽身边,朝张虎抬了一下下巴。
“封锁州桥、马行街两大市集所有出入口,任何人只许进不许出,商铺内的人也不许出来。”
张虎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去调人。
宗泽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李锐走向赵香云所在的临时政务棚,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动,脚步稳得像踩在铁轨上。
赵香云正坐在棚子里,面前摊着一张汴梁城内的商铺分布图,上面用红色墨水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圈和线,每一个圈代表一家参与罢市的商铺,每一条线代表商铺之间的关联关系。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七家牵头的全锁定了。”
赵香云用指甲点了点地图上锦绣巷的位置。
“陈德裕现在不在他自己的宅子里,在州桥市集旁的悦来茶楼二层,从今天一早就在那儿坐着,隔着窗纱看街上的动静。”
她把手指移到马行街的位置。
“德盛斋的掌柜姓马,叫马有财,是陈德裕的亲家,铺子的本钱全是陈德裕出的,挂的是马有财的名字。”
“这个德盛斋今天下午会开门。”
李锐停下脚步。
“开门?”
“开门,但不收神机券,只收金银铜钱和以物易物。”
赵香云的嘴角带着一丝冷意。
“陈德裕的算盘打得很精,他让其他铺子全关着,只让德盛斋一家开门,用少量铜钱造势做交易,摆明了告诉全城百姓:你看,真正的钱还是金银,那张纸就是废纸。”
“百姓一看,唯一开门的铺子不收神机券,剩下的铺子全不开门,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李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地图前,低头看了几息,手指落在锦绣巷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狼在哪?”
“已经带人过去了,陈德裕宅子周边的三条巷子全部控制住了,连后门通的那条暗沟都堵了。”
李锐收回手,转身走出棚子。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赵香云一眼。
“德盛斋什么时候开门?”
“按陈德裕的安排,午时。”
李锐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