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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铁甲叩城惊残梦,风雪无言辞故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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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人说得对!”另一名早就被赵石暗中拉拢的偏将立刻附和,“咱们手里还有四十几万石粮食,还有这高墙深池!只要咱们死守不退,等西秦的兵马从定州关那边施加压力,朝廷腹背受敌,自然会向咱们妥协!若是现在开门,那就是引颈就戮!”

这两人一唱一和,字字句句皆是拿着“谋逆诛九族”的大帽子来恐吓众人。

其实,赵石的心里早就有了另一番算计。他早就在半个月前,就暗中接触了西秦潜伏在幽州城内的暗桩。对方许诺,只要他们能拖死幽州城,等西秦大军破关,他赵石就是幽州的新刺史,甚至能封侯拜相!

现在长公主突然带着大军和粮食出现,简直就是打乱了他所有飞黄腾达的计划!他怎么可能同意开门?

“放你娘的狗屁!”

就在赵石还在鼓动人心之际,一道极其粗狂、愤怒的骂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诡辩。

一直坐在末座、始终没有说话的中年谋士陈文,猛地站了起来。

此人虽然也是文官打扮,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子悲天悯人的刚正之气。他指着赵石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赵石!你少在这里用那些诛心的言论来绑架诸位将军!大帅昏迷,你便要拿这全城几十万军民的命去填你自己的野心吗?!”

“城外的流民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城墙上的兄弟们都在啃冰块!现在长公主殿下带着实打实的粮食和御寒衣物就在门外,这是咱们幽州城唯一的一条活路!”

陈文大步走到大堂中央,对着那些面露犹豫的将领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诸位将军!那是大唐的长公主啊!她既然敢在千军万马前承诺既往不咎,若是咱们连面都不见,直接放冷箭,那幽州军就真的成了叛乱的贼寇了!到时候,就算守住了这城,咱们家在江南、在中原的爹娘妻儿,也全得被朝廷下大狱啊!”

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瞬间击中了在场大部分将领的软肋。

是啊,他们当兵是为了混口饭吃,谁愿意背上千古骂名,连累九族?

“陈大人说得轻巧!”赵石脸色铁青,阴恻恻地反驳,“你说那是活路?万一城门一开,神策军的陌刀队直接冲进来屠城,你陈文能拿九族来担保吗?!”

“我能!”

陈文猛地挺直了脊梁,那张清瘦的脸上爆发出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既然大帅昏迷无法决断。既然诸位将军害怕有诈。”

陈文一把摘下头顶的乌纱帽,重重地放在桌案上。

“那就由我陈文,一个人出城!”

“把我装在吊篮里,从城墙上放下去!我去见那位长公主殿下!我去看看她带来的到底是救命的粟米,还是杀人的刀斧!”

“若殿下真是来屠城的妖女,陈某愿先死于阵前,也算为诸位将军探明了虚实!若殿下是带着诚意而来,陈某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为这幽州城,求下一线生机!”

掷地有声!

大堂内,包括李陌在内的所有武将,看着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老谋士,眼中皆是闪过一丝敬佩。

在满堂皆是贪生怕死、算计私利之徒中,总有人,愿意为了那些在风雪中哀嚎的百姓,挺身而出。

“好!”李陌红着眼睛,一拍桌子,“就依陈大人所言!来人!备吊篮!送陈大人上南门!”

赵石站在原地,看着陈文离去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阴毒的杀意,那藏在袖口里的手,悄悄地做了一个隐秘的手势。

……

……

与此同时。

幽州内城,那座废弃的盐铁转运使旧宅。

满院的残垣断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宛如白事所用的素缟般的积雪。昨日那几尊被剑气雕琢而成的冰莲幻影,早已随着主人心境的彻底灰败,化作了无形的粉末,散落在这片废弃的冻土里。

偏房,那间四面漏风的倒座房内。

冷。

没有炭火,没有温度。

连呼吸似乎都能在半空中凝结成冰碴子。

沈萧渔静静地坐在那张破旧的草席上。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盘膝打坐,也没有将惊鸿剑横在膝头。

那柄曾经伴随她威震北地、甚至在这幽州城内一剑斩下九品邪修头颅的绝世神兵,此刻就像是一块毫无生气的凡铁,被极其随意地扔在了泥地上,剑鞘上甚至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少女身上那件原本红得像火一样的窄袖劲装,在昨夜的狂暴真气反噬和风雪的侵蚀下,已经破败不堪。但她并没有去换那件粗布棉衣。

她就那么枯坐着。

一头原本如瀑般乌黑亮丽的青丝,失去了发带的束缚,散乱地披在肩头。

没有白发,没有走火入魔的癫狂。

但那双曾经犹如秋水潋滟、藏着无尽张扬与灵动的桃花眼,此刻却变成了一口彻底干涸的、连风都吹不起半点涟漪的死井。

太上忘情。

真正的太上忘情,不是忘却红尘,而是在经历了最极致的“情深不寿”之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用生命去爱、去守护的那个人,在自己面前化作了一滩恶臭的烂泥与碎骨。

心,在那一刻,彻底碎了。

没有了挂碍,没有了执念。这世间的生与死,这大唐的江山与北地的风雪,在她这双灰白色的、空洞的眼眸里,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死物。

她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饿。

她的右手,死死地、近乎于僵硬地攥着两样东西。

一个是那个沾满了泥污与暗黑色死气血迹的燕子香囊,那是她在江南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羁绊;另一个,是那块边缘粗糙的、从他青衫下摆上撕下来的破布。

这是那个总是懒洋洋地笑着、总是把一切算计得天衣无缝、却在最后关头为了救那些素不相识的士兵而主动去吸食九品死气的傻子,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

“你是个大骗子……”

少女干裂苍白的嘴唇,极其缓慢、极其机械地翕动着。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有那无意识的呢喃,在空荡荡的胸腔里回荡。

“说好了一起回江南的……”

“说好了……我给你当一辈子保镖的……”

没有眼泪。她的眼泪在昨夜那场毁灭天地的剑雨之后,就已经彻底流干了。流出来的,只有那两道触目惊心的、已经干涸在绝美脸颊上的暗红色血痕。

远处,内城墙的方向,隐隐传来了那沉闷而震撼的战鼓声。

那是两万大军兵临城下的咆哮。

沈萧渔听到了。她虽然心死,但她那刚刚突破到半步天人的恐怖神识,清晰地捕捉到了城外那股熟悉到了骨子里的气息。

是若曦妹妹。

她带着大军,带着粮草,来救这座城了。她像个真正的帝王一样,站在了那万军阵前。

可是。

沈萧渔缓缓地低下了头,看着手心里的那块染血的破布。

她该怎么去面对她?

她该怎么告诉那个满心欢喜带着大军来接先生回家的少女,她的先生,那个被她视为比命还重要的男人,已经被这幽州城的怪物,碾成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飞灰?

她又该怎么,去面对江南顾府里,那对总是笑眯眯地给她做好吃的、把她当成半个女儿看待的顾家伯父伯母?

“是我没用……”

“我护不住他。我算什么剑仙……”

极度的愧疚和自我厌弃,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她那颗已经碎裂的心脏上反复拉锯。

她不想见任何人了。

这幽州城,这大唐,这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疲惫与作呕。

她只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把这两样东西埋起来,然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守着,直到自己的这具躯壳也化作黄土。或者,提着剑,一路杀向那个邪修的老巢,杀到自己力竭战死为止。

唯独,不想再去面对那些活着的人。

沈萧渔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那张破草席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去捡地上的惊鸿剑。

这世上连他都不在了,她这把只为护他而拔的剑,还有什么出鞘的意义?

她将那个香囊和破布小心翼翼地、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贴身藏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转过身,拖着犹如行尸走肉般的步伐,准备推开那扇破烂的柴门,悄无声息地融入这漫天的风雪之中,永远地离开这座让她失去一切的伤心之城。

“吱呀——”

她的手刚刚触碰到那扇冰冷的木门。

门,却被人从外面,极其小心、极其忐忑地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夹杂着雪沫子灌了进来。

在门外那昏暗的雪光下。

两个瘦小、狼狈,却互相依偎着的身影,正站在寒风中。

是卢瑾和卢怀玉。

这对落难的世家姐弟,显然是听到了城外的战鼓声,也察觉到了这座旧宅里那种死一般压抑的气氛。

卢瑾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旧布裙,冻得嘴唇发紫,双手死死地抱着同样瑟瑟发抖的弟弟。

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死寂与荒芜气息的红衣少女,看着她那双空洞得没有一丝活人光彩的眼眸,再看看她连剑都没有拿的决绝姿态。

冰雪聪明的卢瑾,在那一瞬间,仿佛什么都明白了。

那位总是运筹帷幄的青衫恩公,没有回来。而这位宛如神仙般的仙子姐姐,心,死了。

她要走了。她要抛弃这一切,独自离开这人间了。

如果她走了,在这吃人的幽州城里,他们姐弟俩,绝对活不过今晚。

但是。

卢瑾没有像昨夜那样,不顾尊严地扑上去抱大腿,也没有哭天抢地地哀求她可怜可怜他们。

这个骨子里流淌着并州守将那种铮铮傲骨的世家千金。

在这漫天的风雪中,在这即将阴阳相隔的绝望死局前。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对着那个即将隐入风雪的红色背影,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

少女咬破了冻僵的下唇,用一种带着哭腔、却又极其执拗、仿佛要将这冰冷的世界拉住的软糯声音。

“仙子姐姐……”

“你不要我们了……你要一个人,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