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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晨光微熹见玲珑,残灰底处探人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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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在深巷之中,她为了求生,情急之下自曝了父亲是并州守将。但那只是筹码,她还没有真正交出自己的底细。她在这个冰冷的倒座房里想了一整夜,她太清楚信息不对等带来的下场。眼前这个青衫少年深不可测,若是自己还妄图耍什么欲擒故纵的心机,恐怕会死得极惨。

“昨夜在深巷之中,惊魂未定,又恐隔墙有耳,小女子尚未向恩公与仙子姐姐正式通报姓名,实乃大不敬。”

少女的声音清脆,字字清晰,透着世家大族的沉稳底蕴。

“家父乃并州守城主将,卢文昭。”

“小女子闺名卢瑾,字清婉。昨夜那男孩,乃是家父独子,也是小女子的同胞亲弟,卢怀玉。”

卢瑾。卢怀玉。

顾长安在舌尖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名字,深邃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幽光。

“并州守将卢文昭的儿女,却穿着粗布破衣,混在幽州外城的流民堆里,差点被几个街头泼皮给糟蹋了。”

顾长安端起桌上那碗卢瑾刚刚倒好的热水,感受着粗瓷碗传来的温度,语气似笑非笑。

“卢姑娘,这若是传回长安城的朝堂上,恐怕那些天天骂你父亲贪赃枉法、拥兵自重的御史言官们,都要惊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听到这句话,卢瑾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张清绝的脸上瞬间血色褪尽!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被戳中死穴的极度悲凉与愤怒。

她原以为,眼前这两人只是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客,却没想到,这个青衫少年一开口,竟然对朝堂上的局势、对她父亲在京城背负的“贪官”骂名,了如指掌!

“家父绝非贪官!那都是京城那些门阀世家为了推卸责任,往家父身上泼的脏水!”

卢瑾猛地抬起头,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护崽母狼,眼眶通红。

“并州被西秦大军围困两月,朝廷的粮草走到风陵渡就没了踪影!家父为了守住城池,连刺史府的房梁都拆了当滚木!我们姐弟,是家父拼死派死士护送出来,想要去京城敲登闻鼓告御状的!只可惜……刚到幽州,就被张破虏的大军封了城,盘缠被抢,死士全军覆没……”

她的声音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恩公既然洞悉朝局,便该知道,小女子这身世,在这幽州城里,不是什么荣华富贵,而是所有人都要拿去请赏的催命符!”

“小女子今日将真实姓名全盘托出,是信恩公的高义。若恩公要拿我们姐弟去换前程,卢瑾只求恩公给我们一个痛快,切莫将我们交给那些腌臜之徒!”

一番话,说得泣血椎心,将一个落难千金在绝境中的悲愤与无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旁刚刚睡醒、正抱着惊鸿剑的沈萧渔,听到这番话,眼底那原本因为卢瑾美貌而生出的一丝本能的防备,瞬间化作了强烈的同情与怒火。

“这帮该死的贪官污吏!”

少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嗡嗡作响,“前线将士在拼命,他们在后面断粮草!若曦妹妹……咳,我是说,要是这大唐的皇帝知道了,非把他们全砍了不可!”

顾长安瞥了沈萧渔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没有被卢瑾的眼泪打动,而是将那碗热水轻轻放在桌子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在这安静的清晨,这声音仿佛敲击在卢瑾的心头。

“先收起你的眼泪。”

顾长安站起身,高大的身形遮挡住了照进屋内的晨光,将少女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中。

“我救你们,不是为了拿你们去换赏钱。你父亲是不是贪官,我也没兴趣在这里听你哭诉。”

顾长安微微倾下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直视着卢瑾那双含泪的眼睛,那种绝对的理智与上位者的压迫感,让卢瑾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不过我倒是很欣赏你今天早上的举动。你知道去灰底里找木炭,知道煮热水来证明自己不是个只会哭啼的废物。这证明你脑子还算清醒。”

“但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在这个吃人的死城里,你的身份,你所谓的‘敲登闻鼓的冤情’,对我来说,一文不值。真正有价值的,是你知道些什么。”

顾长安转过身,走向正堂那破败的窗棂,目光投向内城深处那些若隐若现的军营塔楼。

“张破虏封了城,十万流民尚且水生火热。这幽州城的水,比你们想象的还要深。”

顾长安没有回头,声音中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冷静与从容。

“沈萧渔。”

“在!”红衣少女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这宅子你守着。看好这对姐弟。”顾长安随手扯过那件挂在椅子上的残破黑色大氅,披在青衫之外,将兜帽戴上,大半个脸庞瞬间隐藏在了阴影之中。

“你去哪?”沈萧渔眉头一皱,“天都亮了,外面的巡逻只会更严密。你一个人出去……”

而此时顾长安推开正堂的大门。

一阵裹挟着冰碴子的冷风呼啸而入,衣衫猎猎作响。

“小渔,你留在这儿。”

“看好他们。”他用下巴指了指偏房的方向,“我回来之前,若是有人敢踏进这院子半步……”

“不用留活口。”

“你自己小心点!若是遇到大军结阵,别硬撑!”沈萧渔咬着下唇,虽然平时嘴上不饶人,但此刻眼底的担忧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放心。”

顾长安轻笑一声,极其自然地伸手,在少女那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个脑崩儿。

“这世上,现在能留住我的人,估计还没生出来呢。”

话音未落。

青衫少年的身形,犹如一滴墨水滴入了漆黑的水池之中。《太虚归元》的气机内敛到了极致,没有带起一片雪花。

他整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直接融入了那漫天的风雪之中。

徒留少女握着剑,在廊檐下,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夜色。

这孤城风雪里的博弈,终于要掀开它最血淋淋的一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