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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仰起那张半是黑灰、半是绝色的脸庞,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声音里透着一种卑微到了尘埃里的祈求。
“我们姐弟俩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我们什么苦都能吃!求恩公带我们脱离这幽州苦海!只要能活下去,奴婢愿意给恩公做牛做马,为奴为婢,结草衔环报答恩公的大恩大德啊!”
她把头重重地磕在顾长安的脚边,卑微得像是一只在风雨中祈求庇护的流浪猫。
沈萧渔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那个在泥水里苦苦哀求的女孩,女剑仙那颗原本就有些柔软的心,瞬间被狠狠地揪紧了。她下意识地看向顾长安,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写满了不忍与祈求,似乎在说:要不,我们带上他们吧?
然而。
顾长安却没有回头。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准备登高的姿势。风雪落在他的青衫上,没有融化,反而结成了一层冰冷的寒霜。
当他缓缓转过头,低下眼眸,俯视着那个死死抓着自己衣角的女孩时。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随性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如万年冰川般绝对理智、甚至可以说是冷酷到残忍的深邃。
“做牛做马?”
声音在这风雪呼啸的深巷里,显得异常的冰冷、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波动。
顾长安极其缓慢、却又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的青衫下摆,从少女那满是鲜血和泥污的手指中,一点一点地抽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无情地凿碎了少女心中那最后的一丝幻想。
“我救你们一次,是因为一时心软,不过顺水推舟的缘分。”
沈萧渔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
她知道顾长安说得对。
他们今晚的任务,关乎着城外三千神策军的部署,关乎着十万流民的生死存亡。如果因为一时心软带上这两个人,一旦暴露,不仅他们俩会深陷重围,甚至连整个大唐北地的局势,都会彻底崩盘。
“抱歉……”沈萧渔咬着嘴唇,别过头去,不忍再看那个满脸绝望的女孩。
阿姐跌坐在冰冷的泥水里。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顾长安那番极其冷酷、却又无可反驳的剖析,像是一把大铁锤,狠狠地砸碎了她最后的一点天真。
是啊。
做牛做马?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谁稀罕你的效忠?这两人宛如神仙般高高在上,他们需要的不是奴隶,他们需要的,是不被拖累!
想要活命,想要让他们带自己走。靠眼泪和卑微是没用的。
在这个世上,能打动这种绝对理智的上位者的,只有一种东西——等价的筹码!或者,足够让他们动容的杠杆!
少女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直到鲜血顺着嘴角流下,那股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
没有了刚才那种卑微的祈求,也没有了流民的唯唯诺诺。
她伸出那双冻得通红的手,用力地、极其决绝地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两把。混合着冰雪的粗糙袖口,彻底擦去了脸上那些用于伪装的难看黑灰。
一张因为受冻而苍白、却依然掩饰不住那股子钟灵毓秀、高贵清雅的绝色容颜,在幽暗的风雪中,彻底展露无遗。
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那原本佝偻着的、柔弱的脊梁。
双手交叠在右腰侧,双膝微微一曲。
在这满地烂泥和恶臭的深巷里,这个衣衫褴褛的女孩,竟然对着顾长安,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大唐世家贵女相见时的大礼——万福礼!
“阿姐!不要!”
身后的怀玉看到阿姐的举动,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他那原本就苍白的小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猛地扑上前想要捂住阿姐的嘴。
“娘亲临终前交代过,绝对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们的身份!这幽州城里到处都是想抓我们去向京城邀功的仇人啊!”
十岁的少年声音里带着哭腔,死死地拽着阿姐的衣角。
“怀玉,放手。”
少女极其轻柔、却又极其坚定地将弟弟的手掰开。
她看着顾长安,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火焰。那是把一家老小的性命、把最后的底牌,全部梭哈在这一刻的决绝!
“小女子,并不是什么流民乞丐。”
阿姐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着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清贵与空谷幽兰般的镇定。
“小女子的真实身份,即便是在这幽州城内,也绝不敢有半个字吐露。因为一旦泄露,这满城的武将,都会把我们当成向朝堂请赏的投名状。”
“但小女子观恩公气度,绝非这北地那些趋炎附势之徒。恩公既然能一语道破这幽州防务的死局,自然也该知道,这北地防线,除了幽州,还有一处更关键的咽喉!”
她抬起头,迎着顾长安那渐渐眯起来的深邃眼眸,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吐出了那句话:
“家父……乃是并州守城主将!”
“也是那长安朝堂上,言官御史们口诛笔伐、判定为搜刮民脂民膏、十恶不赦的……千古罪臣!”
轰!
这句话,如同在这风雪交加的深巷里,炸开了一道无声的惊雷!
原本已经准备转身离去的顾长安,脚步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
那双深不可测的桃花眼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其明显的、掩饰不住的错愕与极度的震惊!
并州守将?
那个在朝廷邸报上被骂成狗屎、传说为了贪污连自己府邸的房梁都拆了的……大贪官?!
可是。
顾长安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这个女孩那标准的万福礼,扫过那个十岁男孩虽然满头是血、却依然死死攥着那把代表着极致风雅的断玉折扇。
如果那个所谓的罪臣,真的是个脑满肠肥、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
为什么他的子女,会有着如此铮铮傲骨的家教风范?
为什么他的子女,会流落在这百里之外的幽州城外城,沦为连一口水都喝不上的最底层难民,甚至差点被几个小混混凌辱致死?!
“有意思……”
顾长安没有当面反问那个禁忌的姓氏。他只是重新转过身,面对着这对姐弟。
他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这层层叠叠的朝堂迷雾。一股极其浓烈的疑惑和兴趣,在他那原本冷酷理智的内心深处,迅速生根发芽。
“这北地的雪,可真是把这人世间的黑白,全都给掩盖成了一笔烂账啊。”
顾长安看着那个紧张得浑身发抖、却依然挺直脊梁的女孩。
阿姐死死地咬着牙。
她知道,自己已经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了。这是真正的孤注一掷!
“小女子别无他求。”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绝美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的风雪和眼前这个青衫少年。
“只求恩公,带我们离开这幽州死局!”
“小女子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恩公带我们去并州,找到家父!恩公想知道的这北地一切的真相,家父……定能给恩公一个最满意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