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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辞却长安三千雪,一路寒风看人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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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跑了。跟我们……回去吧。”

“回去?!回哪里去?!”

那个瞎了一只眼的汉子猛地站了起来,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手里死死地抓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对着那群官兵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嘶吼。

“回幽州城去等死吗?!常平仓里连一颗耗子屎都没了!你们当兵的没饭吃,就想把我们抓回去充数?是不是想吃人肉啊!”

这句话一出,流民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极度恐慌的骚动。绝望在死亡的逼迫下,瞬间转化为了歇斯底里的疯狂。几个还能站起来的男人纷纷抓起石头和木棍,挡在妇孺的身前,眼中透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凶光。

“放你娘的屁!”

一名站在校尉身后的年轻士兵气得红了眼,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风雪中反射着寒光,但那只握刀的手,却因为极度的饥饿和寒冷而剧烈地颤抖着。

“谁他娘的要吃人肉!老子们要是想吃人,还会一路追着你们跑三十里地?!老子们已经五天没见过一粒粟米了!连军马都杀光了!”

年轻士兵指着自己那张同样凹陷的脸,眼泪混着雪水砸了下来。

“李校尉是为了你们好!你们知不知道,再往前走十里,就是冀州的防线!冀州刺史下了死命令,凡是幽州过来的流民,一律视为暴徒与疫鬼,格杀勿论!”

“你们过去,那是去送死!是去当活靶子!”

年轻士兵的怒吼,在废墟间回荡。

那些举着石头木棍的流民愣住了。他们看着这群衣衫褴褛、甚至比他们还要像叫花子的“官兵”,一时间竟分辨不出真假。

“李校尉……”

那个抱着七八岁小女孩的老人,颤巍巍地跪在了雪地里,对着为首的那名校尉磕了个头。

“草民认得您……您是幽州城南大营的李铁李校尉。那年城南修水渠,您还给草民递过一碗水。”

老人的声音凄凉无比。

“李大人,草民知道您是好人。可是……可是咱们真的回不去了啊。”

老人指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孙女,老泪纵横。

“幽州城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杀官的、抢劫的。咱们这些老弱病残,回去就是个死。您就当没看见咱们,放咱们过去吧!哪怕是死在冀州军的箭下,也总比在这里活活饿死强啊!”

“求求您了!给咱们一条生路吧!”

五十多个流民,齐刷刷地跪倒在雪地里,哭声震天。

李铁握着刀的手,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他的心在滴血。

他是个当兵的,他这辈子学的是如何杀敌报国,如何保护身后的百姓。可现在,上峰宋时明贪墨了赈灾粮,被暴民挂在了城墙上。整个幽州军群龙无首,粮草断绝。

他接到的最后一道死命令,是带领这残存的三十个兄弟,死守这道防线,绝不能让流民跨过边界,引起更大的骚乱和瘟疫蔓延。

若退,是抗命之罪;若进,就是亲手把这些乡亲逼上绝路。

“仓啷!”

李铁猛地将手中的横刀入鞘,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热泪顺着粗糙的面颊滑落,瞬间结成了冰霜。

“乡亲们……不是我不放你们走……”

李铁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冀州那边,是真的设了绝杀阵。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去送死。”

他猛地睁开眼,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三十个同样饿得摇摇欲坠的兄弟,发出了一声近乎哀求的嘶吼:

“兄弟们!把咱们身上最后那点干粮……全拿出来!”

士兵们愣了一下,但没有人迟疑。他们沉默着,从怀里、从破烂的甲胄缝隙里,摸出了那些他们原本打算用来吊命的、混着草根的黑面饼子。

李铁将那些少得可怜的干粮收集起来,捧在手里,一步步走到那个老人面前。

“老丈,吃吧。吃完了,跟我们回营地。咱们……咱们用雪水熬树皮,咱们挤在一起取暖。只要我李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们走在我的前面!”

这哪里是官兵在抓逃犯?

这分明是一群同样被这个操蛋的世道逼上绝路的苦命人,在冰天雪地里抱团取暖的最后挣扎!

老人看着李铁手里那些干粮,嘴唇颤抖着,却怎么也伸不出手去接。

“大人……您……你们自己留着吧……”老人泣不成声,“这世道……没活路了啊……”

就在这令人绝望到窒息的氛围中。

突然。

“谁说没活路了?”

一道极其清冷、却透着一股子仿佛能将这漫天风雪都劈开的沉稳女声,从官道后方的风雪中,突兀地传了过来。

众人猛地回头。

只见那风雪迷蒙的古道上,一辆极其普通的青篷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那里。

车辕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少年,正懒洋洋地抛着一颗冰碴子。

而在少年的身旁,站着一个未施粉黛、只穿了一身素白麻裙的少女。

少女没有任何官服加身,也没有任何珠翠点缀。

但当她站在那里的那一刻,那种历经了朝堂杀伐、掌控过大唐百万民生图纸所淬炼出来的上位者气场,就像是一轮撕裂了寒冬的烈日,瞬间笼罩了整个废墟!

李铁作为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兵,对危险和气场的感知远超常人。

当他看到那辆青篷马车,以及站在车旁的几个人时,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荒郊野岭、饿殍遍地的绝境里,这几个人的出现本身就透着一股子诡异。虽然他们穿的都是最普通的棉麻素衣,身上甚至没有携带长兵器,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干净与从容,与这满地的泥泞和绝望简直是格格不入!

那个坐在车辕上的青衫少年,看似懒散地抛着冰块,但李铁的直觉在疯狂报警——那少年周围三尺的落雪,竟然在触碰到他衣角的瞬间,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内息外放,这是什么境界?!

而那个站在雪地里的白衣少女,她的眼神更是让李铁感到一阵心悸。那不是寻常富家千金看流民的同情或悲悯,而是一种极其冷静、仿佛在审视一张排兵布阵图般的绝对理智。

“你们是什么人?!”

李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再次按在了刀柄上。他身后的那三十名残兵也立刻结成了一个防御的阵型,虽然虚弱,但长枪依然一致对外。

“路过的人。”

顾长安随手将那颗冰碴子捏成了粉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他没有理会李铁的戒备,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流民,最后定格在李铁那双冻得发紫、布满裂口的手上。

“能在自己饿了五天的情况下,还把最后一口口粮掏出来给流民吃。幽州边军,倒也不全是宋时明那种畜生。”

听到“宋时明”这个名字,李铁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们到底是谁?为何直呼前任刺史大人的名讳?”

顾长安没有回答他,而是偏过头,看向身旁的李若曦。

“若曦,看清楚了吗?”

李若曦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在长乐宫里,户部递上来的奏折上写着:“幽州民变,官兵哗变,劫掠百姓。”

那些坐在暖阁里的紫袍大员们,挥舞着朱砂笔,给这群底层士兵定下了“乱臣贼子”的死罪,叫嚣着要调兵镇压。

可现实呢?

现实是,这群所谓的“哗变官兵”,正饿着肚子,用自己最后的一口粮,试图拦下这些乡亲,免得他们去冀州边境送死!

这就是庙堂与江湖的割裂。是那些冰冷的数据背后,血淋淋的人性挣扎。

“看清楚了。”

李若曦深吸了一口气,少女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冽。

她没有亮出自己“明德长公主”的身份。在这种饿得人都快发疯的地方,一个空头公主的名号,甚至不如一个白面馒头好使。搞不好还会激起士兵对朝廷不作为的愤怒。

她迈开步子,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向李铁。

“站住!再往前一步,休怪刀剑无情!”一名年轻士兵紧张地端平了长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