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448章 闲翁巧计解两难(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李若曦正襟危坐。她今日并未穿那件压死人的九尾金凤明黄衮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正红色的、绣着大朵金丝牡丹的大唐公主吉服。

这身衣服极其繁复,层层叠叠的丝绸将她原本单薄的身躯衬托得华贵无双。几名教引嬷嬷正在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着裙摆的褶皱,连大气都不敢喘。

“行了,你们都退下吧。”

顾长安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身深紫色的四品官员常服,腰间系着白玉革带,整个人显得修长挺拔,渊渟岳峙。他随手挥退了那些嬷嬷,走到李若曦的身后。

他没有用内务府准备的紫金凤冠,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支极其精致的、用整块羊脂玉雕琢而成的红梅发簪,动作轻柔却熟练地,将少女那一头如瀑的青丝挽了起来。

“先生……”

镜子里,李若曦看着倒映出的那个认真为她绾发的青衫少年(此刻是紫袍),清澈的眼底波光流转,满是化不开的甜意与霸道。

“今天晚上的宴席,听说阵仗很大呢。”少女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故作的苦恼,“父皇说,太上皇也会露面。还有几位常年在封地的藩王皇叔,三公九卿那些大人们也都在。那可是真正的皇家宗室家宴加国宴呢。”

她微微仰起头,从镜子里看着顾长安,调皮地眨了眨眼。

“先生现在可是被父皇‘革职思过’的白身,顶多算个还没过门的驸马。你这四品的衣服,能进得去太极殿的大门吗?要是被那些皇叔们拦在外面,若曦可不管你哦。”

顾长安听着这丫头明显的打趣,非但没恼,反而嘴角一勾,俯下身,双手撑在梳妆台的边缘,将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哟,长公主殿下这是嫌弃微臣官职低微,带不出手了?”

顾长安贴近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白皙的颈侧,惹得少女一阵战栗。

“不过没关系。微臣虽然官职低,但微臣脸皮厚啊。若是他们不让微臣进去,微臣就在太极殿门口抱着柱子哭,说长公主始乱终弃,吃干抹净就不认账了。”

“呀!先生你胡说什么!”

李若曦被他这没皮没脸的话羞得满脸通红,一把捂住他的嘴,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娇嗔。

她转过身,双手极其自然地攀上顾长安的脖颈,将他有些歪斜的衣领仔仔细细地整理平整。

少女的动作很轻,但她的眼底,却在这一刻闪过一丝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属于帝王心术般的深沉与霸气。

“谁敢拦先生。”

李若曦的声音很软,但字字句句却如同金石落地。

“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但这长乐宫的主人,是我。”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甘愿在朝堂上自污名声、背负“吃软饭”骂名的男人。她的心在隐隐作痛。

先生本该是那九天之上的真龙,本该用他满脑子的格物之理和盖世的修为去惊艳这个时代。可为了保护她,为了不让世家门阀将矛头对准长乐宫,他硬生生地收敛了所有的锋芒,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胸无大志的纨绔。

“先生。”

少女踮起脚尖,在顾长安的唇角极其虔诚地落下了一个吻。

她没有说出心里那宏大的誓言。但在这一刻,李若曦在心底默默地发誓:

这朝堂的污秽,由她来清扫;这世家的腐朽,由她来斩断。总有一天,她要将这大唐的江山打造成一块铁板,然后,名正言顺地、堂堂正正地拉着先生的手,让他站在与自己并肩的最高处,接受这天下万民的朝拜!

不需要任何的虚衔,不需要任何的委曲求全。

“走吧,殿下。”

顾长安仿佛看穿了她眼底的执念,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极其温柔地牵起了她的手,十指紧扣。

“去尝尝,这太极殿里的御膳,到底有没有我爹娘今晚在西市吃的烤全羊香。”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出了长乐宫。

门外,风雪正迎接着这大唐最具权势、也最年轻的一对璧人。

从长乐宫走向太极殿的这一路,是顾长安两世为人,见过的最震撼的盛世画卷。

此时夜幕已经彻底降临。

但整个长安城,却比白昼还要明亮百倍!

站在皇城的丹陛之上俯瞰,那一百零八坊的灯火,如同九天银河倾泻人间。朱雀大街上,高达十丈的鳌山灯楼闪烁着五彩斑斓的琉璃光泽,火树银花在夜空中不断绽放。

丝竹管弦之声、胡旋舞的击节声、以及百万百姓欢庆新年的喧闹声,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掀翻苍穹的盛世长歌。

酒香、肉香、脂粉香,甚至连空气里飘落的雪花,似乎都沾染上了这种属于烈火烹油般繁华的味道。

“真好啊……”

顾长安驻足在台阶上,看着这片没有被战火荼毒的壮丽都城。他能想象到,此刻在西市的某个酒楼里,老爹正红光满面地喝着酒,母亲和阿姐正拉着家常,而沈萧渔那个丫头,肯定正和两个小家伙抢着最后一块烤羊腿。

这才是他拼了命,在朝堂上步步算计、在落凤坡浴血奋战,想要守护的人间烟火。

然而。

所有的繁华与喧嚣,都有着它的边界。

就在这长安城沉浸在极致的狂欢、在这大唐天子与百官即将举杯同庆的同一时刻。

距离长安城数千里之外的西北边陲。

风,不再是携带着酒香的微风,而是如同剃骨钢刀般的白毛风。

天地间没有灯火,只有无尽的黑暗与足以将人瞬间冻僵的恐怖风雪。

“嘶——哈——!”

一匹原本应该神骏无比的西凉战马,此刻正艰难地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踉跄前行。它的鼻腔里喷出大团大团带着血丝的白雾,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损的巨大风箱在做着最后的挣扎。马的身上,早已结满了一层厚厚的血红色冰甲。

而在马背上。

死死地趴着一个如同被冻成了冰雕般的人影。

这是一个穿着大唐边军特制皮甲的斥候。只是那皮甲早已残破不堪,左臂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弯曲,显然是已经彻底折断了。他的后背上,赫然插着两根被齐根斩断的黑色羽箭,伤口处的鲜血已经流干,被极寒冻成了黑紫色的冰渣。

“驾……驾……”

斥候的嘴唇干裂得布满了血口,他的嗓子里发出犹如野兽濒死般微弱的嘶嘶声。

他的右手,那只已经冻得发黑、皮肉翻卷的手,死死地、仿佛和马缰长在一起般地抓着缰绳。而在他的胸口,贴着皮肉的地方,藏着一个用火漆封死了三层的竹筒。

冷。

太冷了。

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眼前的风雪渐渐变成了无数张重叠的鬼脸。他想起了三天前,在那座被突然攻破的边关堡垒里,都尉拼死将这竹筒塞进他怀里的眼神。

那眼神里,是绝望,更是哀求。

“跑!别回头!把消息送到长安!!”

“他们……疯了……”

斥候狠狠地咬碎了自己的舌尖,一股极致的剧痛伴随着温热的鲜血涌入口腔,强行将他从昏死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不能死!

绝对不能死!

“轰——!”

远方的天际,忽然亮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却有别于雪光的暗红色。

那是烟花。

是三千里外,那座象征着人间极乐的长安城,在天空中绽放的除夕焰火。

对于这荒野中濒死的人来说,那点光亮,简直比太阳还要刺眼!

“长……长安……”

斥候那双原本已经失去焦距、布满血丝的眼眸里,瞬间爆发出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执念!

他猛地仰起头,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潜能,将手里那截已经磨秃了的马鞭,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抽在了那匹同样濒死的战马臀部!

“啊啊啊啊——!!!”

一声犹如泣血般的嘶吼,撕裂了风雪!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双眼充血,四蹄猛然发力,如同回光返照般,化作了一道在雪夜中燃烧的血色利箭,朝着那灯火辉煌的长安城,发起了最后的、玉石俱焚的狂奔!

风,更大了。

那漫天的风雪,仿佛要在这一刻,将那远方繁华的盛世长歌,彻底绞碎在这无边的寒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