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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的炭盆里,最后一截上好的银丝炭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剥啄”声,化作了一摊细腻的白灰。
窗外的天光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鸭蛋青色,透着琉璃窗屉,将屋内厚重的明黄色帷幔映照得影影绰绰。
顾长安是被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给弄醒的。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而是凭借着八品武夫那早已入微的感知力,静静地探查着自身目前的处境。
左半边身子,像是被一团温软的云朵死死地包裹着。李若曦那特有的、混合着淡淡兰花香与几分墨香的气息,正有规律地喷洒在他的颈窝处。
而右半边身子,则像被一条柔韧的藤蔓牢牢锁住。那是一股极其清冽、带着几分初冬松针般凛冽的香气,虽然极力收敛,但那股子属于通幽境剑仙的锐意,依旧在不经意间顺着肌肤的相贴处丝丝缕缕地渗过来。
顾长安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所及的画面,让这位自诩两世为人、早已心如止水的“活阎王”,只觉得太阳穴不可抑制地狂跳了两下。
左侧,李若曦像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小猫,整个人蜷缩在他的臂弯里。少女身上那件月白色的丝质寝衣,因为昨夜的辗转,早已在领口处松松垮垮地褪下了一大半,露出了一侧圆润欺霜的香肩,以及那精致得犹如玉雕般的锁骨。
她的一条纤细雪白的长腿,更是毫无防备地跨过了顾长安的腰际,将他当成了一个恒温的人形抱枕。
而右侧的景象,则更加让人血脉偾张。
沈萧渔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剑仙,睡相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她那身极其惹眼的红绸内衫卷到了大腿根,露出紧致且充满力量感的肌肤。她的一只手死死地攥着顾长安的衣襟,大半个身子甚至直接越过了中线,以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姿态,将顾长安的右臂死死地压在自己的胸口。
“这齐人之福,真是一般人消受不起的。”
顾长安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喉结却十分诚实地上下滚动了一番。他虽然修的是《太虚归元》的纯阳之气,但到底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被这冰火两重天的绝色如此夹击,他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无名火,隐隐又有了抬头的趋势。
“唔……”
似乎是察觉到了顾长安肌肉的紧绷,左侧的李若曦发出一声软糯娇憨的鼻音。
少女长长的睫毛如同蝴蝶的翅膀般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那双清澈如秋水的杏眸。
刚一睁眼,李若曦还有些迷茫。但当她的视线逐渐聚焦,看清自己正以一种极其羞人的姿态挂在顾长安身上,而另一边还躺着衣衫不整的沈萧渔时,少女那张白皙的小脸,“腾”地一下,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颈!
“先……先生……”
李若曦的声音细若蚊蝇,她慌乱地想要将腿收回来,却因为动作太急,手肘不小心撞到了另一侧的沈萧渔。
“谁?!”
沈萧渔那属于剑修的本能瞬间被激活。
红衣少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然坐起,右手并指如剑,眼底的迷离瞬间被一股冷冽的杀气所取代。
然而,当她看清眼前的局势时。
那股子杀气,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得连渣都不剩。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大敞的红色内衫领口,又看了一眼被自己当成抱枕死死压了一夜的顾长安,最后对上了李若曦那双羞得快要滴出水来的眼睛。
太极殿的朝会上都没这么死寂过。
“咳……”
顾长安慢条斯理地将双手枕在脑后,看着这两个僵在床榻上的绝色少女,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坏笑。
“二位女侠,这早课的切磋,是不是有些过于激烈了?”
“顾长安!你的眼睛往哪儿看!”
沈萧渔最先反应过来。她惊呼一声,猛地扯过一旁的锦被,将自己裹成了一个红色的蚕宝宝,那张平日里总是透着英气的脸庞,此刻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谁看你了?”顾长安理直气壮地反驳,“明明是你昨晚非要挤过来,还把我的胳膊当成了烧鸡啃了一宿。我没找你要赔偿就不错了。”
“你胡说!”
“先生……”李若曦羞恼地扯了扯顾长安的衣角,将那件滑落的月白寝衣往上拉了拉,试图在这尴尬的局面中找回一丝端庄,“别说了……”
就在这令人面红耳赤的当口。
“呼——”
一阵裹挟着细碎雪沫子的寒风,顺着尚未关严的窗棂缝隙吹了进来,吹得屋内重重叠叠的帷幔剧烈摇晃。
沈萧渔裹在被子里,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那半开的窗户。
窗外,不知何时,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将长乐宫那金碧辉煌的琉璃瓦、雕梁画栋的飞檐,全都覆盖在了一层厚厚的、纯白无瑕的积雪之下。
“下雪了……”
沈萧渔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原本羞恼的桃花眼里,忽然蒙上了一层极其复杂的、怔然的情绪。
她怔怔地看着窗外那漫天飞舞的雪花,不知不觉中,松开了紧紧攥着的锦被。
“算算日子……再过半个月,就是除夕了。”
李若曦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呢喃道。
“除夕啊……”
沈萧渔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剑而生出薄茧的手。
她忽然想起了隐仙谷断情峰上那终年不化的积雪;想起了北周云州大营里,那些在风雪中呼啸的黑云铁骑;想起了那个脾气火爆、总是拎着酒坛子骂人的兵马大元帅沈沧海。
离家多少年了?
这四五年里,她在江南的泥水里滚过,在京城的冰窖里死过。她把所有的骄傲和牵挂,都系在了眼前这个青衫少年的身上。
可当这代表着团圆的新年瑞雪真正落下时。
那个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红衣剑仙,心底那根名为“家”的琴弦,还是不可抑制地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转瞬即逝、却又酸涩得让人想落泪的冲动。
“想家了?”
顾长安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他没有去嘲笑沈萧渔此刻的脆弱。而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越过中间的空隙,将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了少女那微微发凉的头顶上,揉了揉她凌乱的黑发。
沈萧渔身子一僵,却没有躲开。
“谁想家了。”她吸了吸鼻子,倔强地扬起下巴,眼眶却有些泛红,“我就是觉得……这长安城的雪,下得没有我们北地的大,软绵绵的,没劲。”
“是没劲。”
顾长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嘴角却挂着一抹极其温和的笑意。
“等把这长安城的烂摊子收拾完了。若是你那老爹不拿刀砍我,我就陪你回一趟北周。”
“去看看那真正的大雪。”
沈萧渔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
半晌,少女那张强撑着冷硬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一个如红梅泣雪般明艳的笑容。
“这可是你说的!敢骗我,我一剑削了你!”
……
温情的气氛在床榻间流转,将刚才那股子面红耳赤的尴尬冲散了不少。
然而,当顾长安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再次有些不老实地扫过两人那依旧凌乱不堪的衣襟时。
“看什么看!”
沈萧渔终于彻底回过神来,那股子属于女剑仙的霸气瞬间回归。她一把抓起床头的惊鸿剑,连剑带鞘地横在胸前,恶狠狠地指着顾长安的鼻尖。
“若曦妹妹!咱们把他踹出去!”
“啊?”李若曦愣了一下,但接触到沈萧渔那羞愤的眼神,以及自己身上那简直没眼看的睡姿,少女的心底也生出了一股子“同仇敌忾”的默契。
“先生……”
李若曦伸出两只白嫩的小手,抵在顾长安的肩膀上,红着脸,用一种极其软糯、却不容拒绝的力道推了推他。
“先生先出去吧。我和沈姐姐要……要更衣了。”
“这是我的寝宫!”顾长安大言不惭地抗议。
“现在是我们的了!滚出去!”
沈萧渔毫不客气地抬起那条修长的大腿,一脚踹在顾长安的屁股上。
“砰!”
长乐宫内殿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雕花大门,被人从里面无情地关上。
穿着一身单薄中衣的顾长安,手里还捏着一件被强行塞出来的青色外袍,有些凌乱地站在寒风呼啸的廊檐下。
他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旁边几个强忍着笑意、憋得肩膀直抖的扫雪小太监,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顾长安披上外袍,将双手拢在袖子里,摇了摇头。
“这家庭地位,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
半个时辰后。
长乐宫的前殿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暖,将屋外的风雪彻底隔绝。
一张巨大的黄花梨木长案上,堆满了如同小山一般高的奏折和图纸。
李若曦已经换上了一身象征着工部都水监丞的墨绿色官服。那官服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老气,反而将她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和日渐玲珑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少女头戴乌纱,未施粉黛,手里捏着一支朱砂笔,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那份关于《京畿道春耕水利疏浚》的卷宗。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了在顾长安面前的娇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肃与果决。
“城南三十里铺的这道堤坝,去年的用料明明批了三万两白银,为何图纸上的厚度只有两尺?”
李若曦手中的朱笔重重地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声音清冷。
“先生,你看这里的数据。如果按这个厚度,春汛一来,堤坝必决!”
顾长安没有穿官服。
他依旧是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毫无形象地侧躺在一张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阳羡雪芽。
听到李若曦的话,他连身子都没起,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三万两白银,经过户部的剥皮、工部的层层盘剥,最后能有三千两落到那堤坝上,就算是那帮贪官良心发现了。”
顾长安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语气中透着一种看透了封建官僚体系的冷酷。
“别在图纸上纠结了。把那段堤坝负责监工的官员名字圈出来,下午的小朝会上,直接把这份数据摔在工部尚书的脸上。告诉他,要么补齐厚度,要么……让他自己去填那个缺口。”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