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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臣本布衣(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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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彻看着跪在下方的顾长安,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撼,随后,化作了一种深深的动容与叹服。

好个以退为进!

好一个绝世的聪明人!

顾长安这一跪,这一番陈词,简直是把“臣子之道”做到了极致。他不仅给足了文官集团面子,更是给李若曦铺下了一个最完美的台阶。

试问,面对一个主动交出兵权、甘愿受监督、且口口声声只为了大唐新政和百姓的“忠臣”,那些原本还想找茬的世家门阀,还能用什么借口去攻击他?去攻击长公主?

“好!好!好!”

李彻连说三个好字,猛地站起身,亲自走下御阶,双手将顾长安从地上扶了起来。

“顾爱卿拳拳赤子之心,朕,深感欣慰!”

“大唐有卿这等忠肝义胆之臣,有明德这等心系天下之女。朕的江山,何愁不兴?!”

李彻转身,面对群臣,龙威浩荡。

“传朕旨意!顾长安忠勇可嘉,其‘驸马都尉’之衔,即日记入宗正寺玉牒!其所掌管之‘天工坊’与一切格物新政,交由明德长公主全权统辖!六部九卿,需全力配合,若有阳奉阴违、暗中掣肘者,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

……

……

朝会散去。

太极殿外,风雪依旧。

百官鱼贯而出,踩着白玉阶上的积雪,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走在人群中的官员们,三两成群,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每个人的脸上,都残留着尚未完全褪去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真是邪了门了……”

一名户部的官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着走在前面的周怀安的背影,心有余悸地嘟囔道。

“本以为今日这大朝会,那些言官的死谏足以让那位在民间长大的公主殿下颜面扫地,让那个狂徒顾长安被赶出朝堂。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那位殿下不仅没有慌乱,反而反唇相讥,字字踩在咱们大唐律例的刀刃上!”另一名兵部官员接茬道,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

“恩威并施,拿捏得炉火纯青啊。先是用大理寺彻查的狠话吓破了张御史他们的胆,紧接着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给足了咱们百官体面。这等老辣的帝王心术,哪里像是一个流落民间十几年的丫头能使出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最前方,那个正慢悠悠地拎着酒葫芦、看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内阁首辅。

“肯定是周老阁老!”

一名官员恍然大悟般地一拍大腿。

“难怪!我说那公主殿下怎么对咱们六部官员的底细、甚至后院的那些腌臜事都了如指掌!这背后,绝对是周阁老在暗中教导,甚至早就把咱们的底本都递给了殿下!”

“还有那顾长安!”旁边的人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此人更是深不可测。以退为进,主动将脖子套进御史台的枷锁里,换取新政的推行和名分。这等隐忍与算计……太可怕了。这两人凑在一起,再加上周阁老保驾护航……”

“这大唐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百官们在寒风中缩紧了脖子,加快了脚步,仿佛身后有一头无形的巨兽正在缓缓张开血盆大口。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

魏王李钧与齐王并肩而行。

这两位权倾朝野的亲王,并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交头接耳。他们走得很稳,但仔细看去,齐王那负在背后的双手,正死死地捏着一枚极品的和田玉扳指。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那枚价值连城的玉扳指,竟被齐王硬生生地捏出了一道裂纹。

“好一个恩威并施,好一个忠臣良将的戏码。”

齐王的声音冰冷得如同这三九天的风雪,那双与李恒有几分相似、却更加阴沉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浓烈的杀机。

“二哥,咱们都低估了这个丫头。更低估了那个姓顾的小子。”

齐王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那个还在府中苦读的世子李恪。原本,若是太子被废,长公主不堪重任,他的儿子李恪便是这宗室之中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人选。

可今日这一场大朝会,李若曦用绝对的实力和无懈可击的手腕,直接将那块名为“女儿身不可干政”的绊脚石,砸得粉碎!

魏王李钧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太极殿。

他的面容隐没在风雪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低沉的声音,透着一股在沙场上磨砺出的残酷与清醒。

“今日,是他们赢了。顾长安那一退,退得漂亮,退得让天下人都挑不出理来。”

李钧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沉重。

“但老三,你记住。”

“朝堂上的交锋,从来不是靠着逞一时口舌之快,也不是靠着一两次漂亮的权谋反击就能赢到最后的。”

“诗词歌赋、辩论律法,那是书生玩的东西。”

李钧冷笑一声,眼底闪烁着犹如饿狼般的凶光。

“这大唐的天下,这几千万的黎民百姓。每天要吃多少石粮食?黄河每年要决口几次?边关的几十万将士要发多少军饷?江南的盐税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这些,才是真正能够压死人的东西。”

“一个从没管过国库账本的丫头,一个靠着奇技淫巧和几分小聪明的外来书生,再加上一个只会之乎者也的老头子。”

李钧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来日方长的森冷。

“他们以为用‘水泥’和几张图纸就能治理好这庞大的帝国?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朝政的运转,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磨盘。里面的水有多深,账有多烂,只有咱们这些浸淫了几十年的世家才清楚。”

“等着看吧。”

两位亲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当她真正坐到那张椅子上,开始处理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灾情、兵变、国库空虚时……她就会发现,她引以为傲的那些手段,在这座庞大而腐朽的官僚机器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这大唐的江山,可不是光靠动动嘴皮子,就能撑得住的。”

……

……

随着李彻的一锤定音,顾长安和李若曦终于在这满是荆棘的朝堂上,硬生生地站稳了脚跟,钉下了第一颗楔子。

然而,正如魏王李钧所预料的那般。

当政治的博弈从“名分”与“礼法”的虚空交锋,降落到柴米油盐、国计民生的具体政务上时,那股子真正令人窒息的压力,才刚刚开始展现它狰狞的面目。

“启奏陛下!”

户部尚书孙鹤鸣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跨出队列,神色凝重,仿佛刚才那场风波根本没有发生过。

“北地急报。幽州、并州一带连降暴雪,大雪封山,道路断绝。据报,已有十余万百姓受灾,冻死饿死者不计其数。”

“臣等连夜核算,若要赈灾、修缮房屋、安抚流民,至少需要拨付白银三十万两,粮草五十万石。”

孙鹤鸣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座大山,重重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然……户部今年的冬赋尚未完全收缴入库,前些日子又为了平息边境的动荡,拨发了大批军饷。如今国库空虚,这三十万两白银和五十万石粮草,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这才是真正的朝堂。

没有诗词歌赋的风花雪月,只有鲜血淋漓的现实。

李彻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他虽然刚刚清洗了朝堂,但这钱粮的问题,是实打实的硬伤,不是杀几个人就能变出来的。

“工部何在?”李彻沉声问道。

工部尚书连忙出列,擦着冷汗答道:“回陛下,微臣已命人日夜兼程赶制御寒衣物,但……但这大雪封路,不仅物资运送困难,就连以往常用的木料、石材也无法开采。若强行施工,怕是……伤亡会更大。”

“兵部呢?”

“回陛下,北地各卫所将士的冬衣尚未补齐,若是抽调军粮赈灾,恐引起军心哗变。西秦陈兵边境,此时万不可自乱阵脚啊!”

一时间,整个太极殿上充满了诉苦和推诿的声音。

李若曦坐在那张特制的紫檀木椅上,隐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小手,不知不觉中已经绞紧了。

她听着那些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数字,听着那些大臣们冠冕堂皇却又无可奈何的托辞,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一阵阵的头疼欲裂。

三十万两白银?五十万石粮食?大雪封山?

这些在书本上只是轻飘飘的几个字,但在现实中,却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她突然深刻地理解了刚才先生那番“以退为进”的良苦用心,也明白了魏王离开时那个冰冷眼神的含义。

这,就是治国。

就在李若曦感到一阵窒息,几乎要被这如山的政务压垮之时。

一只温热的大手,借着宽大官袍袖口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身侧伸了过来,极其坚定地,覆盖在了她那绞紧、冰凉的小手上。

李若曦身子微微一颤。

她没有转头,但余光却瞥见,那个刚才还跪在地上立下重誓、此刻已经重新坐回锦凳上的青衫少年,正端着一杯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热茶。

顾长安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天塌下来也不当回事的懒散表情,但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却在借着喝茶的动作,极其隐晦、却又充满了绝对力量地看着她。

没有说话。

但那从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那眼神中传递的信号,却比这世上任何千言万语都要清晰。

“别怕。”

“这烂摊子再大,有我在。”

“咱们一口一口吃,一刀一刀切。这天下,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