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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诚摇了摇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顾居士,你这便落了下乘了。”
道士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渐渐放晴的初春天空,语气中带着一种独属于方外之人的写意与洒脱。
“家师在这红尘泥潭里苦苦熬了三百年,护了这大唐一百年。那副皮囊早就千疮百孔,活得比谁都累。”
“如今他老人家终于扔下了这副臭皮囊,斩尽了前尘因果。乘风而去,羽化登仙。这是挣脱了樊笼的无上乐事!”
玄诚转过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闪烁着奕奕神采。
“贫道作为弟子,该为师尊大笑浮白才是。何来哀之有?”
听着这番话,顾长安的心中猛地一震。
是啊,对于那个一辈子都在为天下人算计、为大唐气运枯坐的老道士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最极致的解脱。
他将那卷经书妥帖地收入怀中,对着玄诚,也对着那座空荡荡的摘星楼,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受教了。”
……
……
离开钦天监的路上。
那辆极其普通的青篷马车,不急不缓地行驶在长安城喧闹的朱雀大街上。
车厢内,出奇的安静。
没有了来时的斗嘴,也没有了平时的嬉闹。
沈萧渔坐在软垫上,抱着惊鸿剑,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带着几分担忧,时不时地看一眼坐在对面的顾长安。
自从上了马车,顾长安就一直保持着沉默。
他没有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透过车窗被风掀起的缝隙,看着外面那些为了几文钱在寒风中奔波的挑夫,看着那些在酒楼门前卖唱的盲眼老翁。
他的脑海中,走马观花般地闪过无数个画面。
从临安府那个邋里邋遢、死皮赖脸非要住进他家后院骗吃骗喝的老头;到后来在白鹿洞书院,那个用一块木牌帮他镇住全场的高人;再到含元殿上,那个一口鲜血喷出、却硬生生用道门气运护住若曦的瘦弱背影……
老天师死了。
那个仿佛永远都不会倒下、永远能在他惹出弥天大祸后替他兜底的老妖怪,就这么轻飘飘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怎么不说话?”
沈萧渔终于忍不住了,她伸出脚,在宽大的裙摆下轻轻踢了踢顾长安的小腿。
“你若是心里难受,就骂出来,或者去樊楼喝个痛快。你这副闷葫芦的样子,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顾长安回过神来。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写着担忧的红衣少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却极具温度的笑意。
“难受?倒也谈不上。”
顾长安伸手,极其自然地将沈萧渔那只略带凉意的手握进掌心。
“玄诚道长说得对,老头子熬了三百年,太累了。羽化登仙,是他的造化。我只是在想……”
顾长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白皙、未曾沾染太多老茧的手。
“我只是突然觉得,这时间过得太快,而这世间的意外,也太多了。”
他是个穿越者,带着前世的记忆和在这个世界被老天师强行灌注的绝世功法,他曾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么懒散地、混吃等死地活下去,只要护住身边这几个人就足够了。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天道无常,就算是强如老天师那样的半步神仙,也会在未知的敌人面前灰飞烟灭。
“萧渔。”
顾长安抬起头,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再也没有了半分迷茫和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岩浆般炽热的对生命的渴望与对力量的执着。
“我决定了。从明天卯时开始,我陪你一起去钦天监练剑。”
“不管那个人教的剑法有多难,不管要吃多少苦头。”
顾长安握紧了少女的手,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必须尽快把这身七品的内力,彻底转化为能杀人的剑。”
“因为谁都会死。老天师会死,那些躲在暗处的仇人会死。但我不想死。”
他看着眼前这绝色的容颜,想起了此刻正在长乐宫里等他回去的李若曦,想起了江南老家的父母和弟妹。
“我还有太多的人要护着,还有太多的软饭没吃够。所以,我必须得想尽一切办法,比所有人都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听着这番看似世俗市侩、却透着极致深情与决绝的宣告。
沈萧渔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一红,嘴角却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明媚得足以让满街冬雪融化的笑容。
“好。”
少女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本姑娘陪你一起练。要是你偷懒,我就用惊鸿剑抽你!”
车厢内的压抑气氛,因为这句傲娇的狠话,瞬间一扫而空。
马车刚好驶过一个喧闹的十字路口。
一阵夹杂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香气的市井白烟,顺着车窗缝隙飘了进来,瞬间勾起了人肚子里的馋虫。
“咕噜……”
沈萧渔的肚子里非常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抗议。
刚才在钦天监那种沉重的气氛下不觉得,现在一放松下来,这位通幽境剑仙的凡人胃立刻开始叫嚣了。
“咳……”
沈萧渔羞恼地捂住肚子,脸颊飞起一抹红晕,连忙转移话题。
“那个……顾长安。”
她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若曦妹妹出门的时候是不是说过,今晚她就回来,还要亲自下厨来着?”
“是啊。”顾长安看着她这副馋猫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高高束起的马尾,“李大人说了,今天要炖那道你最爱吃的鳜鱼。”
“那还等什么!”
沈萧渔眼睛一亮,一把掀开前方的车帘,冲着外面的车夫大声喊道:
“快抽两鞭子!回长乐宫!”
“晚了若曦妹妹的鱼该炖老了!”
“驾——!”
随着车夫的一声清脆鞭响,青篷马车加快了速度,碾着融化的雪水,融入了这长安城那喧闹、繁华、且充满着无尽烟火气的滚滚红尘之中。
而在那车厢深处,少年与少女相视一笑,两只紧扣的手,再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