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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乱动。”
顾长安不仅没松手,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顺势搁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没动手动脚,也没说疯话啊。”
顾长安语气无辜,带着几分无赖的讨价还价。
“我刚才可是差点被那成了精的黑熊吃掉,现在正吓得腿软呢。站不稳,借娘子的腰扶一下,合情合理吧?”
“再说了……”
顾长安轻笑一声,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导给怀里的少女。
“我知道你不会真把我丢在这儿的。”
“毕竟,这天下哪有丢下自己男人的道理,对吧?”
“你……你无赖!”
沈萧渔被他这句“娘子”和“自己男人”羞得再次破防,所有的清冷高傲瞬间土崩瓦解。
但她那掰着顾长安手腕的手指,却在挣扎了两下后,最终,极其无力地,甚至带着几分纵容地松开了。
“抱紧了!摔下去我可不管你!”
少女恶狠狠地放了句狠话。
下一秒。
“唰——!”
惊鸿剑化作一道绚烂至极的流光,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半空中,红裙与青衫交织在一起。
风里,隐约传来少女气急败坏的娇骂声,和少年那爽朗肆意的笑声。
那笑声在江南的碧水青山间回荡,将那些关于未来的沉重与阴谋,统统抛在了这片大好河山之外。
留下的,只有这如画的风景,和那一段,再也无需掩藏的风月。
……
……
与此同时。
官道之上,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依旧在稳步前行。
队伍正中央,那辆最为宽大豪华的马车内。
这里的气氛,与外面的肃杀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子奇异的凝重与深沉。
车厢极大,即使坐了三个人也丝毫不显拥挤。地龙烧得温热,紫砂壶里正煮着上好的龙井,茶香四溢。
大唐内阁首辅周怀安,一袭紫色官袍,正襟危坐。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拿着酒葫芦,那双历经了三朝风雨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坐在对面的李若曦。
大宗师陆行知则是闭目养神,仿佛已经老僧入定,对外界的一切都不闻不问。
李若曦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腰背挺直。那张绝美的脸上,早已没有了之前在顾长安怀里撒娇时的软糯。
此刻的她,眼底清明,气质渊渟岳峙。即便面对的是当朝首辅,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皇家威仪,也让人不敢有丝毫的轻视。
“殿下。”
周怀安终于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他没有叫“若曦丫头”,也没有叫“李大人”,而是直接用上了那个即将宣告天下的、最尊贵的称呼。
“从这里到长安,不过一月路程。等您踏入大明宫的那一刻起,您就是这大唐名正言顺的长公主,甚至……是未来的储君。”
周怀安的目光如炬,仿佛要看穿少女的内心。
“老臣知道,您聪慧绝伦,在工部推行新政也展现了极高的天赋。但在朝堂上,光有做实事的本事是不够的。”
“那些世家门阀,那些在暗中蛰伏的旧党,他们不会因为您的血脉就对您俯首称臣。他们会盯着您的一言一行,会试图在您的身边安插眼线,甚至,会利用您和顾长安的关系来做文章。”
周怀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有些严厉。
“老臣斗胆,有一句肺腑之言。”
“等回了长安,在那些朝臣面前,在外人的眼中,您必须……收敛起您对顾长安的那份依赖。”
“您是君,他是臣,即便是未来的皇夫,也必须有尊卑之分!您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事事以他为主,更不能在人前表现出那种……那种小女儿的姿态。”
“帝王家,最忌讳的,便是让臣子看透您的软肋!”
这番话,不可谓不重,甚至带着几分逾越的死谏意味。
一直闭目养神的陆行知,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说话。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若曦静静地听着。
她的手指在宽大的袖口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若是在以前,听到这样的话,她或许会感到愤怒,或者觉得委屈。觉得这该死的礼法和规矩,为什么要硬生生地拆散她和先生之间的亲昵。
她觉得这很麻烦,非常麻烦。
明明只要有先生在,她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安安心心地做那个被保护的小傻子就好了。为什么非要去装出一副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样子?
可是。
少女的脑海中,闪过了这一年多来,顾长安在深夜里独自挑灯批阅卷宗的疲惫背影;闪过了他在含元殿上,为了保全大局,不惜背负弑君恶名、自毁前程的那惊天一剑。
为了她,为了他们的未来,先生已经承受了太多太多的算计和危险。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先生曾经教过她的话,言犹在耳。
如果在朝堂上装模作样,能够让那些躲在暗处的毒蛇放松警惕;如果端起这副公主的架子,能够为先生挡下那些明枪暗箭,能够帮助先生完成那“格物致世”的千秋大业,为他们俩打造一个再也无人敢打扰的铁桶江山。
那她,愿意去演好这场戏。
“周阁老所言极是。”
李若曦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杏眸中,所有的抵触和烦躁都被完美地掩藏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怀若谷、从善如流的明君气度。
她微微颔首,声音平静而威严,挑不出半分错处。
“若曦受教。回京之后,定当谨言慎行,以国事为重。断不会因为儿女私情,而乱了朝堂的纲纪。”
“至于顾侍读……”
少女的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属于上位者的矜贵微笑。
“他既为我大唐臣子,为国尽忠乃是本分。本宫自然会以国法度之,不会让阁老和父皇为难。”
听到这番滴水不漏、极具帝王心术的回答。
周怀安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丫头会像以前那样据理力争,甚至会哭闹着说“我不要当公主只要先生”。他甚至连准备好的几套劝诫之词都打好了腹稿。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威仪初显的少女,老头子竟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同时又感到无比欣慰的复杂情绪。
“殿下……圣明。”
周怀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悦诚服地拱了拱手。
有了这份心性和隐忍,这大唐的江山,交到她手里,稳了。
然而,在周怀安看不到的角落里。
李若曦那端放在膝头的双手,却悄悄地用力捏了捏裙摆。
装模作样真累呀……等回了家关起门来,我一定要在先生的怀里多赖两个时辰补偿回来!谁要跟他讲什么尊卑君臣!
少女在心里暗戳戳地嘟囔着。
解决了最棘手的问题,周怀安的心情大好。
他索性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半聊天地给李若曦讲起了京城里的一些隐秘规矩,以及宫中那位苦等了她十九年的生母——苏皇后的事情。
“说起来,苏娘娘这几年在静心苑,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周怀安抚着胡须,感慨道:“自从顾长安那小子暗中把红叶姑娘……也就是江末离安插在京城后。这两年,江姑娘可是没少借着进宫送苏绣的名义,去静心苑探望娘娘。”
听到“江末离”的名字,李若曦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阿姐去看过母亲了?母亲的身体现在可好些了?”
“好多了。”
一直没说话的陆行知,忽然睁开了眼睛,淡淡地插了一句。
“那江姑娘是个有心计的。这两年,她借着醉仙楼的情报网,不仅替娘娘挡下了不少后宫的明枪暗箭,还带去了不少江南的补品。娘娘如今的气色,比当年做皇后时还要好上三分。”
听到两位长辈的确认,李若曦那颗悬在嗓子眼里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母亲安好,这便是她此行回京最大的期盼。
“对了周阁老。”
李若曦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疑惑地问道。
“这一路南下,怎么没见魏达宝魏爷爷?他不是一直负责父皇和母亲的暗卫调度吗?他去哪儿了?”
周怀安闻言,神色微微一肃。
“魏公公啊……他留在江南了。”
“留在江南?”李若曦不解,“江南现在局势已定,他留在这里做甚?”
周怀安看了一眼车厢外,压低了声音。
“殿下,江南虽然表面平静,但顾长安这几年布下的那些商界暗网和格物工坊,牵扯太深。魏公公留在那儿,是为了亲自坐镇,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确保那些产业不被当地的世家反扑。”
“更重要的是……”
周怀安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神秘。
“魏公公还要负责护送一批极其重要的人,随后北上。”
“极其重要的人?”李若曦一愣。
“就是顾长安那小子的父母啊!顾谦和叶婉君,还有他那对龙凤胎弟妹!”
周怀安笑着摇了摇头,“那小子这次回京城,可是要把整个顾家都搬过去,这是要在皇城根下,给你撑起一个最大的‘娘家’呢!”
李若曦听着,眼底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心里甜得像是灌了蜜。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寡言的陆行知,忽然伸手,将搭在膝盖上的那只干枯的手掌,伸到了李若曦的面前。
“殿下。”
大宗师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了这么久,老夫有一事,需得亲自确认一番。”
“陆夫子请讲。”李若曦连忙恭敬地回答。
“手伸出来。”
陆行知指了指少女的皓腕,“老夫要给你把把脉。”
“把脉?”李若曦有些疑惑,“夫子,若曦的寒毒,先生早已经替我彻底清除了,现在身体很好,连风寒都不怎么得呢。”
“老夫知道。”
陆行知眼神深邃。
“老夫要看的,不是你的病。而是……你的根骨。”
“你马上就要回京城,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顾长安虽然厉害,但他不可能十二个时辰都贴身护着你。老夫要看看,你的这具身子,到底适不适合练武。哪怕不求伤敌,至少也要教你一套养气自保的法门。”
李若曦闻言,心中一暖。她知道陆夫子这是真心在为她的安全考虑,便乖巧地卷起袖子,露出了那截欺霜赛雪的纤细手腕。
陆行知伸出三根手指,极其沉稳地搭在了少女的寸关尺上。
车厢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有马车车轮碾压青石板的规律声响。
一息。
两息。
三息。
周怀安坐在一旁,端着茶杯,原本以为这只是个简单的例行检查。
然而。
他忽然发现,坐在对面的这位天下罕见的大宗师陆行知。
那张犹如枯木般、几十年来从未有过剧烈情绪波动的脸庞上,此刻,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了一种极其骇人、甚至可以说是毛骨悚然的震撼!
陆行知搭在李若曦手腕上的那三根手指,竟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陆老匹夫,你怎么了?是不是这丫头体内还有什么隐疾?”周怀安吓了一跳,连忙压低声音问道。
陆行知没有理会周怀安。
他猛地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两道不可思议的精光,死死地盯着李若曦那张茫然无措的俏脸。
“这……这怎么可能?!”
陆行知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着,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简直比当初看到顾长安一剑斩杀废太子时还要剧烈百倍!
在搭上李若曦脉搏的那一瞬间。
陆行知本以为会探查到一副因为大病初愈而显得有些虚弱的经脉。
可是!
他那缕探入少女体内的真气,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由精钢浇筑而成的铜墙铁壁!
那是一副怎样的经脉啊!
宽阔如江海,坚韧如磐石!
更让陆行知感到灵魂战栗的是,在那少女看似毫无内力、并未入品的空荡气海和奇经八脉之中。
竟然隐隐流转着一股极其精纯、极其磅礴、且充满了生生不息道韵的至高气息!
那是……《太虚归元》的气息!
而且是已经被彻底炼化、完全融入了少女血肉骨骼之中的大宗师级别的纯阳之气!
“这……这不是简单的祛毒……”
陆行知震撼地收回了手,看着李若曦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件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神迹。
他终于明白,顾长安这几年,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到底默默地为这个少女做了什么!
那个被世人称为狂生、懒散至极的少年。
他不仅仅是耗费内力治好了她的寒毒。
他是用自己那堪比大宗师的顶级修为,如同一位最耐心的雕刻家,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硬生生地用自己的本源真气,将这具原本脆弱不堪的病体,重新温养、拓宽、重塑成了一副万毒不侵、甚至比寻常三品乃至五品武夫还要强悍的绝世宝体!
这是何等浩大且近乎自残的工程!
这需要施术者拥有何等恐怖的掌控力,又需要耗费多少个不眠之夜、忍受多少次真气反噬的痛苦,才能在这润物细无声中,完成这种逆天改命的重塑!
而更让陆行知感到动容的是。
这一切,顾长安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甚至连李若曦本人,都只以为自己只是“病好了”。
“如果不是老夫今日一时兴起给她把脉……”
陆行知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为了一个女人,甘愿将自己的一身造化默默倾注,却不求半分回报的痴情种?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在为自己“适不适合练武”而有些忐忑的少女。
他知道。
只要有这副被顾长安用命温养出来的绝世宝体在,这天下,三品以下的武夫,若是敢用内力去伤她,不仅伤不了她分毫,反而会被她体内那股被动护主的《太虚归元》真气当场震碎心脉!
“夫子……”李若曦见陆行知半天不说话,脸色也十分古怪,有些担忧地小声问道,“是若曦的根骨太差,不适合练武吗?”
“不……”
陆行知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撼。
他收敛了脸上的异样,换上了一副温和慈祥的笑容,摇了摇头。
他没有把那个足以让少女感动到痛哭流涕的真相说出来。因为他懂顾长安。那个骄傲的少年,做这些,不是为了让她感恩戴德,只是想让她平平安安。
“殿下的身体,很好。”
大宗师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非常好。”
“有这副身子在,殿下不需要练那些粗鄙的外家功夫。这天下间的风雪,再也伤不到殿下分毫了。”
李若曦听了,顿时如释重负地展颜一笑:“那就好。只要不拖累先生就好。”
看着少女那单纯而幸福的笑脸。
陆行知转过头,看向车窗外那悠悠的南风。
他在心里,对那个不知此刻正在哪座山头跟女剑仙打闹的青衫少年,默默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顾长安啊顾长安。”
“老夫这辈子服过的人不多。你这不动声色的深情……”
“当真是……天下第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