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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齐人之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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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的石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一盘色泽金黄、外酥里嫩的松鼠鳜鱼;一碟清炒的江南冬笋;一盘沈萧渔亲自操刀、剁得有些惨不忍睹但味道极佳的红烧排骨;还有一锅熬得浓白的鲫鱼豆腐汤。

“来来来,尝尝本姑娘的手艺!”

沈萧渔毫无形象地撸着袖子,拿起筷子,给顾长安和李若曦一人夹了一块排骨。虽然她在隐仙谷修了四五年的“太上忘情”,但在这两人面前,她骨子里那种女侠的豪迈与市井的烟火气,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扎眼的“雪里红”,而是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布裙。虽然布料粗糙,却难掩其绝色的容颜。只是相比于从前的张扬,此刻的她坐在饭桌旁,举手投足间多了一种小心翼翼的矜持,仿佛生怕打破了这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如同偷来般的温馨。

李若曦坐在顾长安的另一侧。

少女早已洗净了手上的油污,换上了一身舒适的浅杏色居家常服。她看着碗里的排骨,又看了看对面显得有些局促的沈萧渔,眼底闪过一丝通透的笑意。

她夹起一块最嫩的鱼腹肉,放进沈萧渔的碗里。

“沈姐姐,你多吃点鱼。这几年在北地,肯定吃不到这么新鲜的河鲜。”李若曦的声音软糯温柔,带着一种当家主母般的不露痕迹的包容,“以后在这院子里,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

沈萧渔看着碗里的鱼肉,鼻尖忽然有些发酸。她抬起头,对上李若曦那双清澈如水、毫无芥蒂的眼眸,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重重地落了地。

她知道,若曦妹妹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接纳了她这个“后来者”。

“谢谢……谢谢若曦妹妹。”沈萧渔低声说了一句,赶紧低头扒饭,试图掩饰眼底的泪光。

顾长安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两个这辈子注定要与他纠缠不清的女子,心中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端起手边的温酒,抿了一口,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

“咳,”顾长安清了清嗓子,夹了一筷子冬笋塞进嘴里,打破了这略显感伤的气氛,“这笋炒得不错,就是火候稍微过了点。李大人,看来你这去了工部一年多,这厨艺还是退步了啊。”

“先生!”李若曦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明知道我昨天……我昨天手酸,使不上力气。”

说到“手酸”二字,少女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声音也变得细若蚊蝇。她下意识地瞥了沈萧渔一眼,生怕对方听出什么端倪。

这不说还好,一说,原本还在埋头扒饭的沈萧渔,动作猛地一僵。

她可是通幽境的剑仙!耳聪目明到了极致!昨天夜里在百味楼,那客房里传出的动静,她可是听得一清二楚!什么“手酸”!这混蛋顾长安,简直是厚颜无耻!

“咳咳咳!”沈萧渔被米饭狠狠地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清冷的脸涨得通红。

顾长安赶紧放下筷子,一边替她拍背,一边憋着笑,一本正经地说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看你,堂堂剑仙,吃个饭还能把自己呛死,传出去也不怕江湖人笑话。”

“你……你闭嘴!”沈萧渔缓过劲来,狠狠地踩了顾长安一脚,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羞恼与警告。

这顿饭,在一种奇异而又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顾长安极其自觉地卷起袖子,端起碗碟走向了院子角落的水井旁。

“我来洗碗,你们俩刚吃饱,去走走消消食。”顾长安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堂堂七品大宗师、曾经的翰林学士,洗起碗来却是轻车熟路,没有半点架子。

李若曦和沈萧渔并肩站在廊檐下,看着那个蹲在井边,在月光下认真洗碗的青衫背影。

初冬的月光如水,将院子里的竹影拉得老长。

“沈姐姐。”

李若曦忽然侧过头,看着身边的红衣少女,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一丝好奇与向往。

“嗯?”沈萧渔转过头。

“那个……御剑飞行,难不难呀?”李若曦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小女孩的期盼,“我以前在书院看那些志怪小说,总写着剑仙乘风御剑,朝游北海暮苍梧。我……我也觉得那样很帅。沈姐姐,你能不能……就教我一个御剑?”

沈萧渔愣了一下。

她看着李若曦那副认真求学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傻丫头。”沈萧渔伸出手指,在李若曦光洁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御剑飞行,那可是要通幽境以上的内息支撑,还要辅以极强的神识去沟通天地气机。你虽然寒毒清了,经脉也重塑了,但现在连一丝真气都没有,怎么御剑?”

“啊……这样啊。”李若曦有些失望地垂下了眼帘,小嘴微微嘟起。

“不过嘛……”

沈萧渔话锋一转,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与纵容。她反手握住了腰间的惊鸿剑。

“锵——”

一声龙吟般的剑鸣响彻小院。

那柄薄如蝉翼的长剑,在沈萧渔通幽境真气的催动下,竟然发出一声清脆的长鸣,脱鞘而出,静静地悬浮在了两人的面前,剑身散发着淡淡的银色光晕。

“你自己飞是不行了。”沈萧渔一把揽住李若曦纤细的腰肢,嘴角勾起一抹肆意飞扬的笑意,“但本剑仙带你飞一圈,还是绰绰有余的。”

“真的?!”李若曦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走着!”

沈萧渔没有丝毫废话,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带着李若曦,如同两只翩跹的惊鸿,轻飘飘地落在了那柄悬浮的惊鸿剑上。

“抱紧我!”

沈萧渔低喝一声。

下一秒,“嗖”的一声。

那柄长剑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载着两名绝色少女,直接冲破了初冬的夜幕,向着青麓山脉那高耸入云的夜空,轰然掠去!

“啊——”

夜空中传来了李若曦既惊恐又兴奋的尖叫声。

“别怕!睁开眼睛看看这江南的月亮!”沈萧渔的笑声在夜风中回荡,肆意而张扬。

井边。

顾长安手里拿着一个洗到一半的瓷碗,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并没有因为这两个丫头的“胡闹”而感到担忧。沈萧渔如今已是货真价实的法相境,就算是带个人御空飞行,在这没有同级别怪物阻拦的江南夜空,也是如履平地。

他只是静静地抬起头,深邃的目光追随着那道在云海与月色之间穿梭的银色剑光。

那一抹流光,在浩瀚的星空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自由。

顾长安的嘴角,不知不觉地浮现出了一抹极淡、却极深的笑意。

“三年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道。

从落凤坡的那场血雨腥风,到含元殿上那孤注一掷的一剑。从日日夜夜用《太虚归元》在那生死边缘试探,到如今终于彻底化解了若曦体内的寒毒。

这三年来,他像是一个在钢丝上跳舞的赌徒。他用自己七品的修为,用满脑子超前的知识,甚至用自己的前程和性命作为筹码,去跟那个冰冷腐朽的大唐皇权博弈,去跟那个无情的命运博弈。

而现在。

他赢了。

他看着夜空中那越飞越远、仿佛要融进月色里的剑光,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收获感”。

就像是一个老农,在经历了春的播种、夏的抗旱除虫后,终于在秋天,看着那满仓金灿灿的稻谷,那种长舒一口气的踏实与圆满。

若曦的命保住了。

沈萧渔这个倔丫头的心结解开了。

江南的底子已经被他打造成了铁板一块,那些世家门阀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肆意剥削底层百姓。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了。”

顾长安低下头,继续洗刷着手里的瓷碗。冰凉的井水滑过指尖,却冷却不了他此刻内心那种极致的清明与笃定。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顾谦和叶婉君的突然回归,绝不是简单的巡视生意结束。再加上这三天前,长安城那边传来的极其隐秘的飞鸽传书。

那道册封明德长公主的圣旨,算算日子,礼部的仪仗,估计已经快要踏入江南道的边界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唐皇帝,终究是没能忍住他那份迟来的父爱,也不想再等了。

“回京城……”

顾长安将洗好的碗叠在木盆里,擦干了手。

他走到院子中央,看着那棵在初冬里依然挺拔的桂花树,眼底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锋芒。

“以前在京城,我是客,是棋子。我得步步惊心,得藏拙,得为了护住她们而装疯卖傻。”

“但这一次……”

少年的拳头微微握紧,那股属于七品巅峰大宗师的恐怖气机,在体内无声地咆哮。

“等我们再回去的时候。”

“那座长安城,就得按照我顾长安的规矩来运转了。那些还想躲在阴沟里算计若曦的老鼠,我会亲自把他们一个个抓出来,碾碎。”

夜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长安转过身,走向那间已经被打通的、显得有些过分宽敞的卧房。

然而。

当他踏入房门的那一刻,原本还满脑子天下大势和权谋算计的“活阎王”,脸色瞬间就垮了下来。

他看着屋内那张拔步大床,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发出了一声极其无奈且痛苦的长叹。

“这他娘的……”

顾长安看着那张足够睡下四五个人的大床,只觉得以后的日子,恐怕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难熬。

“当时是哪个王八蛋提议把两间房打通的?!”

“哦,是我自己没拦着。”

顾长安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今晚,是他们三个“名正言顺”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第一晚。

沈萧渔那丫头,在隐仙谷修了四五年的“太上忘情”,那睡姿,简直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剑。她睡觉不仅喜欢四仰八叉,还喜欢在梦里练剑,稍不注意,一条大长腿就能横扫过来,力道堪比六品武夫的一击。

而若曦……

这丫头从小极度缺乏安全感。自从寒毒解了之后,她就像是把这十九年缺失的拥抱都要补回来一样。只要一闭上眼,她就会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地缠在他身上,恨不得把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

“一个要在梦里打架,一个要把我当抱枕锁死……”

顾长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左边是一条随时可能踢断他肋骨的大长腿,右边是一个将他四肢锁得死死的“树袋熊”。

他这个堂堂七品大宗师,怕是要在这床榻之上,经历一场比走火入魔还要痛苦的走火入魔。

“失策了啊……”

顾长安一头栽倒在那柔软的西域羊毛毯上,看着屋顶的承重梁,发出了这大唐最凡尔赛、却也最真实的哀嚎。

“早知道,当时就该让宋子安那小子,在院子角落里多盖一间偏房啊!”

“这‘齐人之福’,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的!”

这江南的夜,还很长。

窗外。

一红一白两道流光,正乘着月色,带着银铃般的笑声,向着竹林小院的方向,如归巢的飞鸟般,欢快地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