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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几个舞姬正随着胡琴的节奏扭动着腰肢,身段妖娆。
刚坐下没多久。
“咦?这不是陆大人吗?!”
旁边一桌,几个穿着华贵锦缎、一看就是山海城本地富商公子哥的年轻人,立刻端着酒杯凑了过来。
为首的一个胖公子满脸堆笑,显然是认出了陆青言这位回乡巡察的京城大员,点头哈腰地套着近乎:“陆大人!您回江南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小人好在府上设宴为您接风洗尘啊!”
陆青言虽然喝多了,但官场上的客套还在,端起酒杯应付了几句,随手指了指身边的顾长安:“这是顾兄,我的一位至交好友。”
那胖公子转头看了顾长安一眼。
见顾长安只穿了一身没有任何品级标识的青衫,手里还抓着一把桌上的瓜子,正百无聊赖地磕着,连站起来打招呼的意思都没有。胖公子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不过是个攀附权贵的穷酸书生罢了,也不知怎么搭上了陆大人这条线。
胖公子敷衍地对着顾长安拱了拱手,便直接无视了他,继续转头对着陆青言献殷勤。
“陆大人,您还记得前些日子,您托我们几个兄弟,在江南各州府留意的那个画中人吗?”胖公子压低了声音,一副邀功的模样。
正磕着瓜子的顾长安,动作微微一顿。
画中人?陆青言这痴情种,该不会是画了沈萧渔的画像,满世界找人吧?
陆青言的酒意瞬间醒了三分,一把抓住胖公子的胳膊,急切道:“怎么?有消息了?!”
“嘿嘿……”胖公子一拍脑门,故作神秘地说道,“您别说,还真是巧了!就在刚才,我们在外面的红薯摊旁边,还真看见了一个姑娘!”
“那模样,那身段!虽然穿着一身红白相间的襦裙,不是您画里那种劲装打扮,但那眉眼,简直就跟您画上的‘嫂夫人’一模一样!”
胖公子为了讨好陆青言,直接把画中人升级成了“嫂夫人”,这马屁拍得震天响。
“你胡说什么!”陆青言脸一红,连忙辩解,“那只是一位故人!你确定没看错?!她在哪?!”
“哎呀,陆大人,小人能看错吗?”另一个公子哥凑上来调侃道,“不过说句大实话,那位姑娘长得可比您画里的还要美上十倍百倍!简直就是天上的仙女下凡!说句您不爱听的玩笑话,那种神仙般的人物,哪怕是您陆大人,怕是也……”
那公子哥本来想说“怕是也配不上”,但看了一眼陆青言的脸色,硬生生把后半句憋了回去。
他眼珠一转,忽然看向了旁边一直安安静静磕瓜子、气质却如同深渊般沉静的顾长安,话锋一转,拍起了马屁。
“真要说配得上那种仙女的,我看在座的,也就只有这位顾公子了!您看顾公子这通身的气派,这坐怀不乱的定力,那才是真正的人中龙凤呢!”
这马屁拍得猝不及防,陆青言却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顾长安,却见顾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缓缓站了起来。
“你们聊。这里的脂粉味太重,我出去透透气。”
顾长安没理会那几个公子哥错愕的眼神,只是对着陆青言点了点头,便转身,不急不缓地走出了这嘈杂的勾栏大门。
……
一门之隔,便是两个世界。
勾栏外的夜风有些凛冽,却异常清新,瞬间将鼻腔里的甜腻脂粉味一扫而空。
顾长安深深地吸了一口初冬的凉气,只觉得肺腑之间一片通透。
冬日的江南,没有北方那种要将人撕裂的狂风,反倒带着一种朦胧写意的湿润感。远处拱桥下的水面,偶尔结着薄薄的一层碎冰,被河边的红灯笼一照,泛着细碎的粼粼波光。
顾长安负手而立,沿着河畔的青石板路,慢悠悠地走着。脑海里回响着刚才那个胖公子的话。
红白相间的襦裙?
沈萧渔?
不可能。那丫头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以老天师和苏长河的脾气,没到九品,绝对出不来。更何况,那丫头除了舞刀弄枪,什么时候穿过襦裙?
顾长安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一声。看来陆青言这相思病,是把周围这帮趋炎附势的狐朋狗友都给传染出幻觉了。
就在他信步走到一座青石拱桥的柳树下时。
桥的另一端,也正走来一个略显懊恼的身影。
沈萧渔站在桥头,看着手中那张在路边随便买来的山海城地图,眉头皱成了一团。
“这破图画的都是什么鬼画符!百味楼到底在哪条街啊?”
少女有些烦躁地收起地图。这山海城大得离谱,她刚才在街边被几串糖葫芦和捏面人的摊子吸引了视线,跟着人群一路走走停停,结果一转眼,不仅没找到百味楼,反而在这些错综复杂的巷弄里彻底迷了路。
“早知道刚才就厚着脸皮御剑飞上去了,管它惊世骇俗呢!”
沈萧渔郁闷地踢了一脚桥头的一颗小石子。
就在这时,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从不远处的一盏昏黄路灯下传来,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对看起来像是刚吵完架的小情侣。
“我都说了我今天没带那么多钱!你非要买那个死贵的玉簪干什么!”那个年轻男子涨红了脸,有些气急败坏地吼着。
“你吼什么吼!不买就不买,你干嘛一直盯着别的地方看!”那女子也是个暴脾气,一把甩开男子的手,怒气冲冲地质问。
沈萧渔原本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
但她这一停顿,那路灯的暖光恰好打在她那件“雪里红”的襦裙上。那绝世清冷的面容,配上那如火般明艳的梅花绣纹,在冬夜的桥头,简直就像是突然降临人间的妖精。
那个正在吵架的年轻男子,目光无意间瞥到了桥头的沈萧渔,声音瞬间就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张着嘴,眼睛都看直了。
他甚至连自己女朋友还在发火都忘了。
“你看什么呢?!”
那女子见男朋友突然像个傻子一样盯着桥头看,顿时火冒三丈,顺着男子的目光转过头去。
当她看到沈萧渔的那一刻,眼中也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艳与嫉妒。但女人的好胜心让她瞬间更加愤怒,她狠狠地掐了男友一把。
“你看她干什么?!人家那是天上的仙女,能看上你这种穷酸鬼吗?!”
女子气得直跺脚,猛地一转头,想要拉着男友离开。
可是。
就在她转过头的瞬间,视线越过桥面,落在了桥头另一侧,那棵落光了叶子的冬柳之下。
那里。
站着一个身穿青衫的少年。
少年双手负后,身姿挺拔如修竹。在这寒冬腊月的夜里,他身上透着一股子仿佛能融化冰雪的温润与从容,尤其是那张俊秀的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慵懒。
那种仿佛超脱了世俗凡尘、看透了红尘万象的极致气质,瞬间击中了那个女子的心脏。
女子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着树下的顾长安,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刚才那母老虎般的怒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而不自觉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鬓发,整个人都变得扭捏起来。
“你……你掐我干嘛!”那男子回过神来,吃痛地揉着胳膊,却发现自己女朋友不仅没发火,反而红着脸盯着桥对面。
男子顺着女友花痴的目光看去,一眼就看到了树下的顾长安。
这一下,男子的心理极度不平衡了。
自己看美女被掐,你倒好,盯着一个小白脸看直了眼?!
“你看什么看!那种小白脸有什么好看的!”
男子怒火中烧,指着顾长安的方向,酸溜溜地大骂道,“穿得那么寒酸,一看就是个只会掉书袋的穷酸书生!在这装什么深沉!”
女子被男友打断了花痴,顿时觉得丢了面子,连忙收回目光,强行挽尊道:“你胡说什么!我哪有看他!我……我只是在看那边的灯笼!你还不快走!”
说着,女子连拖带拽地拉着还在骂骂咧咧的男友,赶紧逃离了这个让他们双双破防的桥头。
而在这场闹剧发生的中心。
冬风拂过,吹落了柳树上最后一片枯黄的叶子。
顾长安原本并没有在意那对争吵的情侣。
但那男子最后指着他大骂的动作,却让他下意识地顺着男子的视线,抬头看向了桥的对面。
与此同时。
站在桥头的沈萧渔,也被那男子的怒吼声惊动。她微微蹙起好看的眉毛,顺着那女子刚才花痴的视线,漫不经心地转过了头,看向了那棵冬柳之下。
风停了。
桥下的冰面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碎裂声。
四目相对。
隔着漫天飘洒的细碎冬雪,隔着灯火摇曳的青石拱桥。
顾长安那双总是慵懒深邃的桃花眼,在看清那个穿着“雪里红”襦裙、梳着温婉发髻、却依然带着三分侠气七分傲骨的少女时。
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而桥头上的沈萧渔。
在看到那个依旧一袭青衫、哪怕在这茫茫人海中也依然能够一眼认出的少年时。
少女握着惊鸿剑的手,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
耳边所有的喧嚣都褪去了。
没有了勾栏里的丝竹声,没有了商贩的叫卖声。
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那棵树,和那个树下的人。
冬凝烟柳藏梅语,画舫破冰人未起。
是谁在,石桥观雪,而我在看你?
杨柳堤,雪未入泥。
天作嫁衣,浓淡总相宜。
我就在,山海梦里,等与你……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