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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天地之气,浩然长存。修行者至通幽之境,内息如渊,外感天地。以神御气,以气御物。然凡铁承载有限,九天之上罡风凛冽无情,非大毅力、大机缘、且通明心性者,不可御空而行。
穹顶之上,罡风如刀。
若是在世俗武夫的眼中,大唐的九品大宗师便已是武道的尽头,气透金石,踏雪无痕,便能称得上一句“陆地神仙”。可唯有真正跨过那道隐世门槛,才会明白这天地,究竟有多高。
九天之上的罡风,不似人间的春风拂柳,那是真正能将寻常六七品武夫瞬间刮成一具白骨的剔骨利刃。
而此刻,在这片足以绞杀生灵的茫茫云海之上,正有一道素白的身影,破开重重云浪,一路向南。
沈萧渔没有像那些神话志怪传说中那般,负手立于剑首,衣袂飘飘地负剑而行。
因为那不合常理。
御物之术,本就是法相境宗师才能勉强触及的门槛。
以内息沟通天地灵气,托举自身重量,不仅极其损耗真气,且在这高空之中,稍有不慎便会失去平衡。
所以,此刻的沈萧渔,极其没有“仙女包袱”地、侧着身子坐在宽阔的剑气之上。
两条修长的腿悬在半空中,随着剑身的起伏轻轻晃荡。
她将体内那股刚刚突破、犹如实质般的通幽境内息,源源不断地从体内输出,死死地吸附着剑身;同时,又分出大半的真气,在自己身体周围撑开了一个椭圆形的无形气罩,将那些足以撕裂皮肉的高空罡风尽数挡在外面。
这种御剑之法,极其消耗内力,且速度其实并不快,甚至比不上一匹在官道上狂奔的八百里加急快马。
但它最大的优势,是无视地形。不用翻山越岭,不用渡河绕路,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呼……”
沈萧渔坐在飞剑上,看着脚下那如棉絮般翻滚的云海,感受着那种将天地踩在脚下的旷达,清冷的桃花眼里,却闪过一丝俏皮的思索。
“这御剑之术,阻力这般大,还要时刻分心维持气罩平衡。那家伙在《小二上酒》里写的老剑神、写的小道士,御剑飞行时那般潇洒从容……他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少女的嘴角微微扬起,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懒洋洋、仿佛对什么都不上心的青衫少年。
“世俗武道根本没有这种手段,连我师父都不会。他却写得跟亲眼见过似的……难道说,在这大唐、北周、西秦这片‘中土’之外,真的还有更加广阔的天地?真的有他笔下那些飞天遁地的神仙人物?”
“可他明明连武功都不想练,却把这御剑时的气机流转、甚至是高空中的气流阻力,写得犹如亲身经历过一般……”
沈萧渔伸出那只白皙如玉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身下的惊鸿剑。
“顾长安啊顾长安,你那看似慵懒的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不属于这中土的秘密?你……真的只是个临安府的商贾之子吗?”
“等见了他,一定要揪着他的耳朵好好问问。”
想到那个名字,沈萧渔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被自己紧紧护在怀里的那个小小的行囊。那里没有金银细软,只装着从那口沉甸甸的书箱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几十封信。
那是这四五年来,顾长安、李若曦,还有周芷写给她的信。
昨日在议事堂的后堂,当她劈开那把满是铜绿的锁,读到第一封信时,那颗被《太上忘情诀》冰封了四五年的心,便如同迎来了春风的冻土,瞬间复苏、鲜活了起来。
“先生今日又在书房看了一整夜的北周舆图,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一定是在担心沈姐姐……”
“沈姐姐,先生前日做了一道松鼠鳜鱼,他说少了个人抢着吃,味道都有些不对了……”
若曦妹妹的字,娟秀,端正。
信里絮絮叨叨地写着江南四季的更迭,写着她又学会了哪几道新菜,写着小院里的桂花开了,酿了桂花酒,埋在树下,就等沈姐姐回来一起喝。
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牵挂与温柔,让沈萧渔每看一次,眼眶都要红上一次。
“五年了……”
沈萧渔在剑身上换了个单手托腮的姿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清浅却极其动人的笑意。
“算算日子,以顾长安那家伙护短的性子,还有若曦妹妹那种死心塌地的样子。他们俩,现在肯定已经成亲了吧?”
沈萧渔坐在云端,托着香腮,轻声呢喃着。
顾长安既然能够治好若曦妹妹的寒毒,那就说明他必然已经突破了七品。而突破七品的代价和过程,她再清楚不过了。
他们之间,定然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想到这里,沈萧渔的心中,竟奇迹般地没有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嫉妒与酸楚。
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只有一种发自肺腑的、纯粹的欢喜。
“真好啊。若曦妹妹那么好的人,终于能名正言顺地陪在他身边了。”
不过在这之前,自己一定要摆出长姐的架子,好好敲诈顾长安几顿大餐。而且若曦妹妹的寒毒既然解了,那经脉必然已经被重塑。到时候,自己这个天下第一女剑仙,正好可以亲自教她练剑。
一想到那个总是柔柔弱弱的少女,被自己逼着扎马步、挥木剑,累得气喘吁吁又不敢反抗的可爱模样,沈萧渔的心情就变得说不出的飞扬。
为了能早一点见到他们,少女心念一动,体内真气猛地催发,惊鸿剑的速度骤然加快了三分,在云海中拉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
……
越往南飞,下方大地的颜色便越发丰富。
苍梧山脉的皑皑白雪已经被抛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江南水乡那宛如泼墨山水般的极致写意。
沈萧渔降低了飞行的高度。
她透过薄薄的云层,看到了下方阡陌纵横的稻田,看到了如蛛网般密布的青色水渠。村落之间,小桥流水,白墙黑瓦。
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升腾起袅袅的炊烟。那些烟火气在微风中交织、扩散,给这清冷的初冬,蒙上了一层令人心安的暖意。
偶尔还能看到成片的红枫林和常绿的竹海,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一层宛如梦幻般的金红光泽。
沈萧渔看着这些美景,只觉得胸臆之间,那股因为常年修道而变得空灵的气机,与这广袤的天地、这鲜活的人间,产生了一种极其奇妙的共振。
风,轻轻地拂过气罩,发出细微的嗡鸣。
然而,在这份即将重逢的喜悦中,少女的心底,却也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忐忑。
“四五年了……”
“时光荏苒,白云苍狗。凡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五年?他们……会不会已经变了?”
“如果他们有了自己的生活,不再需要一个动不动就拔剑的沈女侠了,我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沈萧渔体内那股通幽境的真气,便自行流转了一个周天,将这丝杂念瞬间抚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剑而生出薄茧的手,眼底的迷茫渐渐化作了一片澄澈的清明。
“何为有情?何为无情?”
至人无梦,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世俗总以为,修道之人要“太上忘情”,便是要斩断一切红尘羁绊,做到如土木金石般的冷酷与麻木。
长老也曾这样教她:“大道无情,运行日月。修道者当斩断红尘羁绊,方能不滞于物,羽化登仙。”
这是无情。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干脆不去拥有;因为害怕受伤,所以把自己变成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所以这世间的剑客,多半修的是绝情剑、孤寡道。
但沈萧渔在隐仙谷的崖畔,面对了四五年的云海孤松,却悟出了截然不同的道理。
可顾长安教她的,却不是这样。当年在冰窖里,他用满身鲜血换她清白与生机时,她便明白了。
这世上真正的道,不在于断绝,而在于……包容。
“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少女盘膝坐在飞剑上,声音清冷而坚定,仿佛在对着这浩瀚的天地论道。
“若这世间只有无情之法,那天地造化万物,赋予人七情六欲,岂非多此一举?有情,是占有,是索取,是患得患失。所以凡人皆苦。无情,是逃避,是死寂,是作茧自缚。所以木石无心。”
“真正的无情,绝非强行压抑,而是勘破。我爱他。这爱意如烈火,如深渊,是我沈萧渔此生最真实的本心。若我强行将其斩断,那便是欺瞒本心,道基必毁。”
“而有爱无碍……”
少女的嘴角,绽放出一抹顿悟的、充满了神性与人性的绝美微笑。
“水利万物而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这江南的水,流过高山,流过平原,它从不要求两岸的桃花为它盛开,也不要求水里的游鱼对它感恩。它只是流淌,顺应因缘。我对他的心,亦是如此。”
沈萧渔的眼神变得无比清澈透亮,再无半分杂质。
她想得很清楚,很透彻。
随顺因缘。
她去见顾长安,不管顾长安变成了什么样,不管他现在是高高在上的权臣,还是归隐田园的富翁。
“我修的道,是不求回报的道;我练的剑,是只为他出鞘的剑。只要他好,只要他需要。我可以是替他挡下千军万马的盾,也可以是隐藏在他影子里的剑。”
她会倾尽自己所有的一切,包括她这一身足以傲视天下的通幽修为,包括她北周沈家的底蕴,甚至包括她自己。只要他需要,只要他想要,她就会以他最舒服、最不感到负担的方式,将这一切捧到他面前,然后,安安静静地守在他和若曦妹妹的身边。
“若有一天,这天下太平,他与若曦妹妹岁月静好,再也不需要我这把名为沈萧渔的剑了……”
沈萧渔的眼底没有怨怼,嘴角勾起一抹洒脱至极的笑意。
“那我便收剑入鞘,做个在他们家蹭吃蹭喝的闲人。或者,去江湖上走走,看看他笔下描绘的那个快意恩仇的世界。”
这,便是她沈萧渔的道。不争,不抢,却比这世间任何一种誓言,都要来得沉重与深情。
“随顺因缘,花开花落两由之。”
“不过……”
就在少女的心境达到了一种近乎圣洁的完美状态时,她忽然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装束。
那是隐仙谷最普通的白色麻布流仙裙,没有半分花纹,甚至因为常年的洗涤,边角处已经有些发毛了。虽然穿在她这副冰肌玉骨的身上,依然美得宛如谪仙,但这未免也……太素净了吧?
“不行不行。”
沈萧渔那原本空灵的眼神里,瞬间破功,闪过了一丝属于小女儿家的狡黠与懊恼。
“我可是去见心上人的!怎么能穿得跟个奔丧的小道姑一样?”
“若曦妹妹本来就长得跟天仙似的,现在又长开了,肯定更好看。我要是就穿这一身去,岂不是被她比下去了?”
女为悦己者容,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哪怕是通幽境的剑仙,也逃不过这个铁律。而且,她可是记得,顾长安那家伙虽然嘴上不说,但眼光毒得很。
“得先买几身漂亮的衣裳,最好是那种……看起来又清纯又有点小妩媚的。还得买点胭脂水粉……”
可是,买衣服得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