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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第二眼看到的……
是那个书生,正抱着自己的姐姐,从门外走进来。
姐姐双眼紧闭,面色苍白。最要命的是,她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大片雪白的肌肤露在外面,甚至连鞋袜都没了,而那个书生的一只手,正极其自然地揽在姐姐盈盈一握的腰上!
轰!
陆北斗那本就不大的脑子里瞬间炸开了。
“你……你对我姐做了什么?!”
这个脑子里只有肌肉和干饭的少年,立刻脑补出了一出几十万字的“恶霸书生强抢民女、荒郊野外行不轨之事”的凄惨大戏。
“我要杀了你!你这个禽兽!”
陆北斗拼命地想要爬起来,却被顾长安随手一指点在麻筋上,再次“扑通”一声摔回了木板床上。
顾长安像扔麻袋一样,把陆南枝扔在旁边的太师椅上,然后随手扯过一张破毯子扔在她身上,盖住了那惹火的春光。
他转过头,看着在床上像毛毛虫一样扭动的陆北斗,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这姐弟俩,一个比一个神经病。
“闭嘴。”
顾长安冷冷地说道。“你姐没死。我也没对她干什么。她只是太累了,睡着了。”
“你骗人!”
陆北斗红着眼睛,死死盯着顾长安。
“我姐的衣服都破成那样了!你还抱着她!你……你肯定把她给……给玷污了!”
“我陆北斗发誓!就算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顾长安无语了。
他懒得跟这个一根筋的杀胚解释,刚想直接把他再敲晕过去。
谁知,陆北斗忽然画风一转。
这个上一秒还要拼命的少年,下一秒忽然眼泪汪汪地嚎了起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悲愤欲绝的认命:
“姐夫啊!!!”
“噗咳咳咳!”顾长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你叫我什么?!”
“姐夫啊!”
陆北斗在床上扭动着,一脸的悲愤。
“既然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你就是我姐夫了!我们听雨楼的规矩,女子的清白比命还重要,被看光了就得嫁人!”
“姐夫!你看在咱们现在是一家的份上,你放了我吧!”
“我保证不杀你了!我以后天天给你买叫花鸡吃行不行?!”
顾长安看着这个脑回路清奇、为了活命连姐姐清白都能当成筹码的奇葩,整个人都凌乱了。
这特么是什么极品宗门培养出来的极品弟子?!
“我不是你姐夫!”顾长安咬牙切齿。
“你是不是姐夫不要紧!只要你管饭,你就是我亲哥!”陆北斗还在嚎。
“砰!”
忍无可忍的顾长安,直接走过去,一拳砸在陆北斗的眼眶上。
世界终于清静了。
顾长安看着晕死过去、眼眶乌青的陆北斗,又看了一眼昏迷的陆南枝,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江湖……真他娘的神经病。
拍了拍衣摆,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身走出偏房,落上了锁。
……
处理完这对活宝,顾长安推开偏房的门,走进了院子。
夜已深了。
院子里,夜风微凉。
一轮残月挂在天边,将庭院里的假山树影拉得老长。
顾长安站在院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再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驱散不掉他身上的那股子浊气。他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
那是刚才沾染的灰尘味,还有一路赶车、和陆家姐弟动手时留下的淡淡血腥气和汗味。
“脏死了。”
顾长安嫌弃地皱了皱眉。
他这个人,骨子里其实有点洁癖。
尤其是在习惯了李若曦每天把他打理得干干净净、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熏香之后,这种满身尘土和血腥的感觉让他非常难受。
他看了一眼正房。
屋里的灯已经熄了,若曦应该已经睡熟了。折腾了一天,这丫头肯定累坏了。
顾长安没有去吵醒她,而是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角落的那口水井旁。
“吱呀……吱呀……”
他摇动着轱辘,打上来一桶冰凉的井水。
脱去青衫,只穿着单薄的中衣。顾长安拿起葫芦瓢,将冰凉的井水从头浇下。
“呼——!”
刺骨的寒意瞬间让他精神一振。他运起《太虚归元》的内力,体表升腾起淡淡的白气,将那些疲惫和污垢一扫而空。
洗完了冷水澡,顾长安觉得舒服多了。
他正准备擦干身子回房,目光却落在了院子另一侧的回廊下。
那里放着一个大木盆,盆里堆着几件衣物。那是这几天他们在马车上赶路时换下来的脏衣服,因为一直被追杀,若曦还没来得及洗。
顾长安走了过去。
月光下,他看到最上面是一件月白色的内衫,还有一件淡粉色的……贴身小衣。那是李若曦的。
那件贴身小衣的料子极软,是江南最好的水云缎,上面还用银线绣着一朵极其精致的迎春花。
顾长安看着那堆衣物,想了想,竟然挽起了袖子。
这要是放在现代,也就是扔进洗衣机的事。但在这大唐,这些粗活平时都是若曦或者下人干的。今天,既然闲着也是闲着,顺手洗了吧。
他将井水倒进木盆里,拿出一块皂角。
顾长安的手,拿过笔写过惊世文章,握过剑斩过九品死士,甚至刚刚还捏着一条命给别人种下了蛊。
但洗衣服,尤其是洗女孩子的贴身衣物,这还是头一回。
他虽然平日里总爱口花花地调戏若曦,但真要亲手去洗那些带着少女私密气息的贴身衣物,多少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件短襦。
刚一入手。
一股极淡的、却又无比熟悉的馨香,便顺着衣料飘进了他的鼻腔。
不是那种浓郁刺鼻的脂粉味。
而是李若曦身上特有的,那种混合着阳光、皂角,以及一丝似有若无的、像江南初春时节栀子花般的清甜。
这味道很好闻。
好闻得让顾长安原本有些发僵的神经,瞬间柔软了下来。
哪怕是这换下来的、沾了些许旅途风尘的衣裳,依然透着那个小丫头干干净净的气息。
顾长安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去揉搓。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柔软的丝绸浸入清水中,指腹轻轻地在领口和袖口处搓洗着。
水波荡漾,倒映着少年专注而温柔的眉眼。
洗衣服这种事,对于一个男子来说,在这个时代无疑是极其掉价的。但在顾长安看来,这却是一种难得的真实。
比起握剑杀人,比起朝堂算计。
在月光下,为自己心爱的女人洗去一身风尘,这才是他顾长安想要的人间烟火。
“哗啦……哗啦……”
水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洗净,拧干,抖开。
顾长安将洗好的衣物一件件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夜风吹过,衣袂飘飘,那股子清幽的香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
顾长安自己也用冷水冲了个澡,洗去了一身的血腥与疲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寝衣。
……
推开正房的门。
屋内,一盏小小的油灯还亮着。
李若曦并没有睡得很沉。或者说,自从离开京城后,只要顾长安不在身边,她就睡不踏实。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少女在锦被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先生……”
她的声音软糯沙哑,带着浓浓的睡意。
“洗完澡了吗?”
“嗯。”
顾长安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
刚一躺下。
一个温暖柔软的身躯便极其自然地靠了过来。李若曦像只寻到了窝的小兽,手脚并用地缠在了顾长安的身上,将脸颊贴着他还有些微凉的胸膛。
“先生身上……有皂角的味道。”
少女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安心的笑意。
“好闻。”
顾长安顺势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更紧地抱在怀里。
感受着怀中那温软的体温,感受着她均匀平稳的呼吸。那种踏实感,瞬间填满了顾长安内心的每一个角落。
“睡吧。”
他在她的发顶轻轻吻了一下。
“明天,咱们去逛逛街,再去吃你心心念念的牡丹酥。”
“嗯……”
少女在他怀里拱了拱,沉沉睡去。
夜,深了。
……
……
然而。
就在这小院陷入沉睡,顾长安也闭上了眼睛的时候。
豫州城的街道上,却并不平静。
打更人的梆子敲响了三更。
一道有些佝偻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走在空旷无人的青石板路上。
那是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满头白发在夜风中凌乱地飞舞。他的背驼得很厉害,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把缺了角的扫帚,看起来就像是哪个书院里负责扫地、半夜出来倒垃圾的普通老仆。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扫帚在地上轻轻扫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沙……沙……”
就在老人走过一条幽暗的巷口时。
前方的屋檐上、角落里,忽然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了十几道黑影。
那是豫州城地下势力中,被那万两黄金的悬赏引诱而来的一批人!他们原本是顺着马车的车辙印,一路追踪到了这个坊市,准备进行暗杀。
“什么人?”
死士首领盯着那个挡在巷口的扫地老头,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杀机。
“别管他!挡路者,杀!”
三人手持淬毒的短刀,如同黑色的蝙蝠般,悄无声息地扑向了那个佝偻的老人。
然而。
老人连头都没有抬。
他依旧低着头,看着地面,手中的扫帚轻轻地往前扫了一下。
“沙。”
就是这一声极其普通的扫地声。
空气中,却仿佛荡开了一圈肉眼看不见的涟漪。
扑在半空中的那三名死士,身形猛地僵住了。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景象。紧接着,没有鲜血飞溅,没有惨叫呼救。
三人的身体,就像是失去了灵魂的破布袋,“砰砰砰”地砸在地上,七窍流出黑血,瞬间气绝身亡!
甚至连一丝声响都没能发出!
“这……这是什么妖术?!”
剩下的死士首领瞳孔剧烈收缩,吓得肝胆欲裂。
他刚想后退。
老人却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感情、却又仿佛包容了天地万物的沧桑眼眸。
“夜深了。”
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空灵。
“别吵着……孩子们睡觉。”
话音落下。
一股浩瀚如海、刚正不阿的无形气机,瞬间笼罩了整个巷道!
“噗!噗!噗!”
阴暗的角落里,一连串沉闷的倒地声接连响起。
十几个足以在江湖上掀起血雨腥风的顶尖死士,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便在这股气机的碾压下,尽数经脉寸断,死于非命!
做完这一切。
老人重新低下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拿着扫帚,继续向前走去。
“沙……沙……”
扫帚扫过那些尸体,地上的落叶覆盖了血迹。
老人走过了这条阴森的巷子,来到了另一条街道。
街道旁,有一间亮着昏黄灯火的屋子。
窗前,一个穿着单薄青衫的年轻读书人,正一边打着瞌睡,一边借着微弱的光亮,苦读着桌上的儒家典籍。
老人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隔着窗户,看着那个困得脑袋直点、却依然咬牙坚持的年轻人。
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
那是大儒看待天下学子时,最纯粹的悲悯与期许。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老人低声呢喃了几句。
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隔着虚空,对着那个年轻人轻轻一点。
夜风乍起。
一股极其精纯的、中正平和的浩然之气,顺着那阵风,悄然拂过了年轻人的窗棂,没入了他的体内。
原本困顿不堪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脑海中一阵清明。
那种头悬梁锥刺股的疲惫感瞬间一扫而空,书本上那些晦涩难懂的经义,在这一刻竟然变得豁然开朗,宛如醍醐灌顶!
“好一阵春风……”
年轻人惊讶地抬起头,看了看窗外。
窗外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一轮清冷的残月。那个拿着扫帚的佝偻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在两条街之外的顾家暗桩小院里。
正抱着顾长安熟睡的李若曦,脖颈处贴身戴着的那块青色无事牌,在这一刻,极其轻微地闪过了一道温润的流光。
那是感应,也是守护。
若是李若曦此刻醒着,若是她刚才看到了窗外那个扫地的背影。
她一定会惊讶地捂住嘴巴。
因为那个老人,不是大宗师陆行知,也不是老天师袁天罡。
而是当初在白鹿洞书院的藏书阁外,那个每天清晨都在默默扫着落叶,她还曾经好心地将自己做好的早餐热包子,分给他吃过一个的……
普通扫地老伯。
风,继续吹着豫州城的落叶。
天下很大,江湖很深。
但这世间的善意与守护,往往就藏在这最不起眼的人间烟火里,润物细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