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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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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正忙着,李若曦忽然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那张长长的礼单,秀眉微蹙。

“怎么了?”顾长安走过去。

“其他的都买齐了。但是……”

少女指着单子最后几行,有些苦恼。

“这上面写着,要给陆夫子带两罐‘雪山云雾’茶,给周爷爷带一方‘澄心堂’的孤本残墨。这两样东西,市面上的店铺里根本买不到,都是有价无市的贡品或者绝版。”

她咬了咬下唇。

“以前在书院的时候,多蒙两位夫子照顾。若是空着手回去见他们,太失礼了。”

顾长安看了一眼单子,也有些头疼。

这俩老头子,口味刁钻得很。寻常的金银俗物他们根本看不上眼。

“这确实是个麻烦……”

顾长安摸了摸下巴。

这要是放在平时,他直接进宫去皇帝的私库里“顺”两件也就罢了。但现在他们是准备“潜逃”,自然不能再去皇宫露面。

“有了!”

顾长安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咱们没有,但有人有啊!”

“谁?”李若曦疑惑。

“我阿姐啊!”顾长安理直气壮地说道,“醉仙楼不仅是京城最大的酒楼,它背后可是连着整个京城的地下黑市和各大世家的交易网!阿姐那个私人金库里,藏着的好东西比皇帝的私库少不了多少!”

“江姐姐?”李若曦有些犹豫,“可是……阿姐为了筹备明天的大宴,已经好几天没回别苑了。她现在肯定在醉仙楼忙得脚不沾地,咱们这个时候去要东西,会不会太打扰了?”

“怕什么?拿自家姐姐的东西,那能叫打扰吗?那叫资源共享!”

顾长安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他看了看天色。

此时已过午后,阳光正暖。

“正好,我这边还要跟陈平去一趟城外的驿站,把通关的文牒和路线最后确认一下。”

顾长安转过头,看着李若曦。

“若曦,要不……你替跑一趟醉仙楼?”

“你拿着我的腰牌,直接去找阿姐。就说我要‘打劫’她的私库,让她把那两样东西翻出来给你。她要是敢抠门,你就说以后再也不给她做松鼠鳜鱼了!”

李若曦被他这土匪般的言论逗乐了,刚才的顾虑也烟消云散。

“好,那我去。”

“嗯。”顾长安点点头,目光落在少女身上。

她此刻穿着一件极其日常的杏黄色短襦,下身是一条淡青色的百迭裙。这种打扮在京城那些满身绫罗绸缎的贵女中显得过于素净,但穿在李若曦身上,却透着一股子属于江南水乡的温婉与灵动。

就像是一株在初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的迎春花,没有攻击性,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家若曦,穿什么都好看。”

顾长安毫不吝啬地夸赞道,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件防风的月白色披风,走到她身后,细心地为她披上。

他的手指灵巧地系好披风领口的系带,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少女纤细白皙的脖颈。

那微微的凉意和温热的触感交织,让李若曦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耳根瞬间泛起了一层胭脂色。

“先生……”

少女低声嗔怪了一句,却并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仰起头,方便他动作。

“好了。”

顾长安系好带子,退后半步,满意地打量着。

“马车在外面候着了。醉仙楼离这儿不远,你拿了东西就回来,别在外面瞎逛。外面现在人多眼杂的。”

“知道啦。”

李若曦转过身,对着顾长安甜甜一笑。

“那先生也早点回来。晚上……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葱烧排骨。”

“一言为定。”

顾长安陪着她走出院门。

门口,那辆宽敞坚固的黑楠木马车已经套好了马。

车夫放下了上车的脚踏。

但那脚踏对于穿着繁复裙装的李若曦来说,还是稍微显得有些高了。

就在少女微微提着裙摆,准备小心翼翼地踩上去时。

“别动。”

顾长安忽然上前一步。

他并没有伸手去扶她,而是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双臂一伸,一手揽住少女那不盈一握的纤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

“呀!”

李若曦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瞬间腾空而起。

下一秒,她已经被顾长安稳稳地、像抱小孩一样横抱在了怀里。

“先生!你干嘛呀!”

少女吓了一跳,慌乱地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这可是大街上!虽然是别苑门口,但偶尔也有路过的行人。大唐风气虽然开放,但像这样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也实在是太过惹眼了。

李若曦的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恨不得把头埋进顾长安的胸口里。

“上车啊。”

顾长安却是一脸的坦然,甚至还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他抱着少女,毫不费力地跨上脚踏,将她稳稳当当地放在了马车那铺着厚厚蜀锦的软垫上。

“这台阶太高,要是滑倒了磕着碰着,心疼的还不是我?”

他站在马车外,双手撑在车窗的窗棂上,上半身探进车厢里,凑近了那张红透了的小脸。

“再说了……”

顾长安压低了声音,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戏谑。

“我抱我自己的未婚妻,谁敢说闲话?让他们眼馋去吧。”

“先生就是没个正经……”

李若曦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但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里,哪里有半分责怪?分明全是快要溢出来的甜蜜与依赖。

她伸出小手,在顾长安撑着窗棂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快去忙你的正事吧!我走啦!”

“路上小心。”

顾长安笑着直起身,退后两步。

看着马车在车夫的吆喝声中缓缓启动,车轮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顾长安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那辆青灰色的马车拐过了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嘴角的那抹笑意才渐渐收敛。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看了一眼有些阴沉的天空。

“陈平!”

“备马!”

“咱们去驿站,把所有的暗桩都撤了。明天一早的城门守卫,必须换成咱们自己的人。”

“既然要走,就得走得干干净净,谁也别想拦!”

……

另一边。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前往东市的路上。

车厢里暖烘烘的,李若曦靠在软垫上,手里捏着那张礼单,脑海里却全都是刚才顾长安抱着她上车时的画面。

那个宽阔有力的胸膛,那个带着淡淡墨香和冷冽气息的怀抱。

“真好啊……”

少女闭上眼,嘴角忍不住上扬。

只要明天一早出了这长安城,他们就能彻底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权力漩涡。

回到江南,回到那个有山有水、有老柳树和桂花香的地方。

然后……做一对最平凡、却最幸福的夫妻……

虽然可能只是短暂的十几天。

但一想到这里,李若曦的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甚至连平时觉得漫长的车程,似乎都在这份期待中变得短暂了起来。

“吁——”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李姑娘,醉仙楼到了。”车夫恭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李若曦睁开眼,整理了一下裙摆,掀开帘子走下马车。

眼前的醉仙楼,依旧是这长安城里最奢华、最热闹的销金窟。

高耸入云的楼阁雕梁画栋,门口挂着几丈长的巨大红灯笼。即便现在只是下午,还没有到晚膳的高峰期,里面已经是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小二们端着托盘穿梭在各桌之间,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名贵香料和醇厚酒香混合的味道。

李若曦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迈步走进了大门。

她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以前都有顾长安或者江末离陪着,今天独自一人,那过于喧闹的气氛让她稍微觉得有些不适。

“哎哟!这不是李姑娘吗!”

眼尖的胖掌柜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李若曦,连忙扔下手里正在算账的算盘,像个肉球一样滚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谄媚却不惹人厌的笑容。

这可是东家最宝贝的弟妹,未来的当家主母,他哪里敢怠慢?

“李姑娘今日怎么有空大驾光临?顾公子没陪您一起来?”掌柜的殷勤地引着她往里走。

“先生有事在忙。”

李若曦微微颔首,态度温和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陈掌柜,我阿姐呢?我找她有些急事。”

“找东家啊?”

胖掌柜面露难色,指了指头顶。

“李姑娘,您来得真是不巧。东家刚才还在一楼查账呢,这会儿……刚上顶楼的天字号阁楼去了。”

“说是有一批西域来的罕见香料,几个大主顾正在上面验货,东家亲自去盯了。”

“去顶楼了?”李若曦微微皱眉。

醉仙楼的顶楼,那是专门招待最顶级贵客或者进行机密交易的地方,寻常人根本上不去。

“那……方便帮我通报一声吗?”

“哎哟,李姑娘您这话说的。您去哪儿还需要通报啊?”胖掌柜连忙摆手,“东家交代过,这醉仙楼上上下下,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您直接从这边的专属楼梯上去便是。我让小二在前面给您引路。”

“不必了,我自己上去就好,免得打扰了客人。”

李若曦拒绝了掌柜的好意。她只是去要两件东西,拿了就走,不想弄得兴师动众。

“那您慢点,楼梯陡。”

李若曦沿着那条铺着西域红毯、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质楼梯,一步步向上走去。

二楼……三楼……

越往上走,那种喧嚣的市井气息就越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高级的、沉静的奢华。

走廊两旁的墙壁上挂着名家的字画,每隔十步便有一鼎青铜兽脑香炉,里面燃烧着价值千金的沉水香,将空气熏染得如梦似幻。

当李若曦走到最高层的四楼,也就是“天字号”所在的楼层时,周围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

这里没有跑堂的小二,只有厚重的红木门和紧闭的窗棂。

“阿姐在哪个房间呢……”

李若曦顺着长长的回廊往前走,目光在那些挂着木牌的房间门上扫过。

“天字一号……天字二号……”

走到回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前时。

李若曦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因为。

从那扇半掩着、并没有关严实的雕花木门缝隙里。

传出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不是谈生意的喧哗声,也不是西域商人那粗犷的大嗓门。

而是一阵……

极其清雅、极其悠扬,却又透着一股子无法掩饰的孤寂与清冷的……

古琴声。

伴随着那如泣如诉的琴音,还有一道温润如玉、却带着几分微醺醉意的男声,正在低声吟唱着一首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那声音。

清朗中带着几分书卷气,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仿佛在唇齿间细细咀嚼过千百遍。

李若曦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

太熟悉了。

熟悉到即使隔了一年半的时间,即使在这远离江南几千里的长安城里。

她依然能在听到那声音的第一秒,就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人的模样。

一袭白衣,温润如玉。

江南第一才子,谢云初。

李若曦站在门外,那双原本清澈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与复杂。

谢师兄?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被封了翰林院编修,应该在皇城里修书吗?今天可是工作日,怎么会大白天的跑到这醉仙楼的顶楼来弹琴喝酒?

而且……

他唱的,是《忆江南》。

李若曦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对于谢云初,这个曾经在青麓书院里光芒万丈、却又总是在她面前显得小心翼翼的天才。李若曦的感情其实很平淡。

她感激他曾经的帮助,敬佩他的才华。

但在她的心里,那个位置早就填得满满当当,再也挤不进半个影子。

所以,她从未去深究过谢云初看她时,那眼底偶尔流露出的落寞。

李若曦听着门内那渐渐有些凌乱的琴音和略显沙哑的吟唱声,只是心中微微一叹。

但她并没有打算推门进去。

相见不如不见。

尤其是明天她就要和先生离开京城了。这个时候去打招呼,除了徒增尴尬,没有任何意义。

“还是先去天字一号房找阿姐吧。”

李若曦收回目光,提起裙摆,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

就在她刚刚转过身的那一瞬间。

“吱呀——”

那扇原本半掩着的雕花木门,忽然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了。

一股浓郁的酒气混合着冷冽的梅花香,猛地扑面而来。

“小二!再拿两壶……”

门内的人大声喊着,带着醉意,一步跨出了门槛。

下一秒。

那个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

李若曦僵在原地。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回廊昏暗的光线下。

谢云初穿着一身有些发皱的白色锦袍,手里还拎着一个空荡荡的白瓷酒壶。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那张原本总是带着温和笑意、仿佛永远不会失态的俊美脸庞,此刻因为醉酒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的眼神,在看到门外那个穿着杏黄短襦、面容清丽绝伦的少女时。

从迷离,到震惊。

从震惊,到狂喜。

最后,又化作了……一种深深的、让人心碎的绝望与苦涩。

“李师妹……”

谢云初嘴唇颤抖着,手中那只精致的白瓷酒壶“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清脆的碎裂声,在这死寂的回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着她,仿佛看着一个遥不可及、却又在梦中出现了千百遍的幻影。

而李若曦。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没有被撞破的尴尬。

她的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古井,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失态的江南才子。

没有波澜。

只有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