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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仁坊,江宅。
虽然外面阳光明媚,但书房内的窗帘却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缝隙,让那一束光打在巨大的红木书桌上。
桌上,堆满了卷宗。
那是夜杏动用悬镜司最高权限,连夜从大理寺、刑部甚至是京兆府库房里调出来的旧档。有些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咳咳……”
顾长安从一堆故纸堆里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昨晚李若曦和沈萧渔被宫里的马车接走了,说是皇帝和长公主有请,要商议接待北周郡主的事宜。顾长安虽然有些不放心,但他也知道,此时此刻,皇宫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而且,若曦在那里,正好可以充当他和宫里的联络线。
“夜大人。”
顾长安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口,提神醒脑。
“怎么样?那个棺材铺的线索,查到了吗?”
房间的阴影处,夜杏像是个幽灵一样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几张薄薄的纸,神色依旧冷若冰霜,但眼底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查到了。”
夜杏将纸张铺在桌上,声音沙哑。
“城西那家‘长生寿材店’,表面上是个做了几十年的老字号,老板是个瘸腿的老木匠,看起来老实巴交。但……”
她的手指点在账目的一行小字上。
“这家店每个月都会进购大量的桐油和生漆。数量之大,足够给全长安城的棺材都刷一遍了。”
“而且,他们的桐油进货渠道,和西市那几家突然空了库存的油坊……是同一条线。”
“果然。”
顾长安冷笑一声,拿起那张纸,借着那束光仔细端详。
“桐油易燃,生漆防腐。这哪里是做棺材,这分明是在……养火龙。”
他拿起笔,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画下了一个圈。
“寿材店位于城西,紧挨着那条被拓宽的暗渠入口。如果我没猜错,那些消失的猛火油,此刻就藏在那些所谓的‘棺材’里,正顺着水道……一点点地往朱雀门下运。”
“可是顾大人。”
夜杏皱眉提出疑问。
“猛火油气味刺鼻,就算装在棺材里,密封得再好,这一路运过去,怎么可能没人发现?京城的巡防营难道都是瞎子?”
“这就是李淳的高明之处。”
顾长安放下笔,从那堆卷宗里抽出一本《京兆府坊市志》。
“你看这里。”
他指着书上的一段记载。
“城西那一带,因为地势低洼,常年积水,所以多种植……夜来香和夹竹桃。”
“这两种花,气味浓郁,甚至有些刺鼻。尤其是夹竹桃,花香中带着一股子苦杏仁味。”
顾长安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那种味道,恰好能掩盖住猛火油的硫磺味。”
“而且……”
他指了指窗外。
“这几天都在下雪。雪气压住了地气,人的嗅觉本就迟钝。再加上年关将至,家家户户都在熏腊肉、放鞭炮,空气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味道。”
“李淳选在这个时候动手,就是算准了天时地利。”
夜杏听着,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名为“敬佩”的情绪。
这些细节,连她这个老练的密探都忽略了,他却能从故纸堆里一眼看穿。这不仅仅是聪明,这是对人性和环境的极致洞察。
“还有这个。”
顾长安并没有停下,他又拿起另一份卷宗。
那是关于李淳王府的人员名册。
“这个王府管家,叫王福。卷宗上说他是李淳的奶兄弟,忠心耿耿。”
“但是……”
顾长安指着名册上的一行备注。
“他在二十年前,曾经去过一次西域。回来之后,就断了一条腿,说是遇到了马贼。”
“你再看这个。”
顾长安拿出另一张画像,那是西秦使团那个九品高手夜枭的画像(沈萧渔描述画出来的)。
“你看这夜枭走路的姿势……左脚略重,右脚略轻。虽然他是九品,掩饰得很好,但习惯是改不了的。”
“如果我没猜错……”
顾长安将两张纸叠在一起,对着光。
“这个王福,和那个夜枭,就算不是同一个人,也绝对是师出同门。”
“二十年前……”
顾长安眯起眼,脑海中的线索开始飞速串联。
“二十年前,正好是安阳郡主和亲西秦的时候。”
“李淳派了自己的奶兄弟去西秦……不仅仅是为了保护郡主吧?”
“他是去……布局的。”
“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在西秦埋钉子了。”
夜杏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李淳和西秦的勾结,不是最近才开始的?而是……二十年前就开始了?”
“没错。”
顾长安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凝重无比。
“这根本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报复。”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跨越了二十年的复仇大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座看起来依旧平静祥和的长安城。
“李淳手里没有兵权,没有实权。但他有一样东西,比千军万马更可怕。”
“那就是……仇恨。”
“因为仇恨,他可以隐忍二十年,装成一个废物王爷。”
“因为仇恨,他可以把自己的心腹送去敌国,变成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也因为仇恨……”
顾长安转过身,看着那张巨大的关系网。
“他甘愿成为西秦手中的刀。”
“西秦人想要城防图,想要大唐内乱。李淳想要毁掉长安,想要让皇室颜面扫地。”
“这是一场交易。”
“而这场交易的代价……”
顾长安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地图上的朱雀门位置。
“就是这满城百姓的命。”
书房内陷入了死寂。
夜杏看着那个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太可怕了。
那个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王爷,心机竟然深沉到了这种地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夜杏问道,语气中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对主心骨的依赖。
“证据确凿了吗?”
“差不多了。”
顾长安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知道了他的底牌,知道了他的手段。”
“那接下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笺,那是给李若曦的。
“就该收网了。”
“不过……”
顾长安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在他看来,这或许是他的复仇。”
“但在我看来……”
“这不过是……一场早就注定了结局的闹剧。”
“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