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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一年十一月，华北的风一夜之间就冷了起来。
公路和铁路线上，日伪军的部队像一条一条灰色的长虫，从太原、石家庄、济南几个方向往外爬。
辎重车队在路面上排成长龙，骡马、卡车、炮车挤在一起，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个天际，太阳下去的时候，天边是一片脏黄。
如果把伪军也算上，这一次压向根据地的兵力超过八十万。
三十多万伪军里，有皇协军，也有投降后被整编的国军部队，番号换了，旗子换了，可骨子里的军官和骨干还是原来那批人。
这些人熟悉八路军的战术，也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哪条沟能走人，哪个村子能藏粮，他们比日军清楚得多。
真到了围剿的时候，他们往往比日军还卖力，因为他们心里明白：这一仗要是打不赢，自己就是最先被清算的那一批。
消息传到独立师指挥部时，天还没亮。
韩明远站在地图前，手指沿着几条公路慢慢划，划到一处，停一停，再往前。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可站在旁边的参谋看得出，师长这半夜没怎么动过，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张图。
“八十万。”他低声了一遍，像是在咂摸这个数字的分量。
“师长，这还只是能查到的。”黑娃，“后头跟着的民夫、驮队还没算进去。”
“我知道。”韩明远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人多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这回是铁了心。”
他心里清楚，这一仗跟过去不一样。
过去日军扫荡，打的是抢粮、烧房、逼人归顺，来去一阵风。
这回是要把根据地里的八路军主力一口吃掉，是奔着根子来的。
一旦让他们得手，华北这几年的经营就全完了。
“命令各团，按预定方案动。”他转过身，“隘口集结，兵工厂三班倒，能造的弹药全部造出来。老百姓那边，坚清野，粮食能藏的藏，藏不了的往山里运。”
“是。”
“还有。”他叫住要走的参谋，“告诉各团团长，这一仗不许存侥幸。谁想着躲，谁就先完。”
命令传到村里的时候，天刚擦黑。
老乡们扛着锄头、背着口袋，往山沟里搬粮食，男人挑担，女人抱娃，走得急，却没人嚷。
一个老太太舍不得那口锅，非要背着走，被儿媳妇劝了两句，才把锅放下，换成了一床被子。
村口的民兵队长挨家挨户催：“快走快走，粮食埋好，井填上，别给鬼子留一口水！”
“房子呢？”有人问。
“房子烧了就烧了，人活着就还有。”民兵队长，“人在，村子就还能再盖。”
这话得硬，可站在旁边听着的人，眼圈都红了。
独立师的准备工作，其实比命令来得更早。
从十月底开始，各个隘口就在悄悄集结部队，白天不动，夜里走，走完就把路边的脚印扫了。
兵工厂的炉子烧了半个月没熄，工人分成三班倒，机器声从早响到晚，连附近的村子都能听见。
仓库里的弹药一箱一箱往上码，码到房梁，账本上记的数是死的，可谁都知道，真打起来，这个数只够撑一阵。
新兵在河滩上练刺杀，喊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听着挺有精神，可韩明远从旁边过的时候，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这些兵，很多人连一仗都没打过。
“师长，新兵补进老连队，会不会拖后腿？”政委纪心诚跟在他旁边，问得很直接。
“会。”韩明远，“可不补，老连队打完这一仗就没人了。与其让他们将来单独上，不如现在就跟着老兵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