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把年纪,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难道要说:怀仁,我错了,你的药确实有用,效果远超我的预期?
还是说:怀仁,告诉我你那药材的来路,我要写报告上报组织,这可能是重大发现?
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自尊,而是因为他还没想清楚。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以及接下来该怎么办。
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暗下来。
书房没有开大灯,只有那盏台灯亮着,像一个孤岛。
赵明远坐在灯下,反复翻着那几页报告,翻到纸张边缘都起了毛边。
他想起上周这个时候,孙子疼得蜷在床上,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也不肯喊出声。
他想起儿媳哭着求医生加止痛药,想起儿子躲在阳台一根接一根抽烟。
他想起自己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被疼痛扭曲的、十五岁少年苍白的脸,第一次感到作为医生的无能为力。
而现在,那个孩子能自己扶着墙走到卫生间了。
刚才回来的路上,赵天磊甚至问:爷爷,下周我能不能试着不用拐杖?
赵明远没回答。
他不敢回答。
他怕给了希望,万一药效只是暂时的,万一手术最终还是逃不掉,万一……
门上响起轻轻的叩击声。
“爸,”赵启明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小心翼翼,“晚饭好了。”
赵明远像是从深水里浮出来,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在书房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皱的报告,慢慢将它放回桌上,与其他纸张对齐。
“来了。”他说。
站起身时,腿有些麻。
他扶着桌沿站了片刻,等那阵酸麻过去,才拉开书房的门。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
林静正在往餐桌上端菜,看到他出来,动作微微一滞,随即扯出笑容:“爸,今天有您爱吃的清蒸鲈鱼,磊磊说也想尝尝。”
赵明远点点头,走向餐厅。
赵天磊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他坐在靠过道的那一侧,因为那个位置离卧室最近,走几步就到。
但比起前两天只能歪在沙发上吃饭,今晚他是端端正正坐在餐椅上,腿虽然还伸得笔直,腰却挺起来了。
“爷爷。”他喊了一声。
赵明远看着孙子。
气色还是不如健康时,但脸上的血色回来了一些,眼睛也不再是那种涣散、疲惫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这孩子三四岁时,刚学会骑小三轮车,蹬得飞快,满头大汗,喊他“爷爷你看我”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嗯。”他应了一声,在主位坐下。
晚餐开始了。
桌上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