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丰乐门。
层层叠叠地尸体从城头一直延伸到城外,鲜血早已凝固成暗黑色。
浓郁的腥臭味顺着直鼻腔里钻,挥之不去。
山越蛮子的攻城一阵紧似一阵,没个消停。
那些宛如恶鬼一般的山越蛮子,跟疯狗似的,一波接一波地往城墙上扑。
好在守城的是禁卫军,依托城墙拼死抵抗,硬是顶住了山越蛮子的猛攻。
可这几日的鏖战,禁卫军也快打光了。
城头上的青壮伤亡也不小。
活着的人眼窝深陷,满脸胡茬,眼神里透着股子死气。
都吏陈才带着一帮民夫,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头送饭。
这几日,他们见惯了断胳膊断腿,见惯了鲜血和死亡。
他们早就没了最初的惊慌。恐惧这东西,尝多了也就麻木了。
陈才这位曾经讲究穿戴、注重仪态的户部小吏,也憔悴不已,顾不得自己的形象了。
他官袍上全是泥点子和不知是谁的血渍,靴子底粘着厚厚一层血泥。
这几日战事紧,一夜数惊。
他们这帮烧火做饭的,只能窝在临时伙房的大院内凑合。
条件简陋不说,时刻紧绷着神经,让他吃不好睡不下,整个人变得很憔悴疲惫。
他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禁卫军赶紧把那些该死的蛮子打退。
他好赶紧回自己那温暖舒适的家里,关上门,睡他个三天三夜,把这阵子亏欠的觉都补回来。
可这世道,往往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陈才刚把饭菜送到城头,正准备跟禁卫军的指挥使告告辞,带着民夫回去歇歇脚。
就在这当口。
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奔了禁卫军周指挥使跟前。
“周……周指挥使大人!”
“山越蛮子猛攻永宁门!那边……那边顶不住了!”
传令兵一边说着,一边哆哆嗦嗦地递上一份手令。
“将军有令!”
“立即从丰乐门抽调四百将士驰援永宁门!不得有误!”
周指挥使接过手令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这里现在还能喘气的,满打满算不到八百人!”
周指挥使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这一口气抽走一半,这丰乐门还要不要了?”
“这城墙谁来守?”
传令兵语气急促地喊道:“将军说了!人手不够,就从民夫青壮里补!”
“丰乐门的所有大小官吏、民夫青壮,尽数编入营中,分发兵刃,守城御敌!”
“放屁!”
周指挥使气极而笑。
“那些民夫青壮,平日里烧火做饭,搬搬砖石箭矢还行!”
“让他们杀敌?他们连刀把子都攥不稳!”
“把他们编入营中有个屁用?”
“十个青壮也顶不上老子手底下一个老兵!”
“让他们拿起刀子打仗,这是他们送死,给老子添乱!”
传令兵被那股子杀气吓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周指挥使军令如山,不行也得行啊!”
“永宁门那边实在是撑不住了!”
“永宁门要是破了,整个帝京都得完蛋,到时候咱们谁都跑不了!”
周指挥使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良久,他才转头吼了一嗓子:“刘大头!”
“在!”
一名满脸横肉的军官立刻出列。
“你马上带四百弟兄,驰援永宁门!”
“是!”
刘大头应了一声。
他也不废话,点了四百名疲惫禁卫军,迅速跟着那传令兵急匆匆离去。
随着这四百人的离去,原本就满是疮痍的丰乐门城头,瞬间显得空荡荡的。
周指挥使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在一旁的陈才。
“陈都吏!”
陈才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方才的军令你也听见了。”
周指挥使满脸无奈。
“如今我丰乐门兵力不足,一旦挡不住山越蛮子,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从现在开始,你们不用回去了,全留下守城!”
陈才脑子嗡的一声,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周……周指挥得!使不得啊!”
陈才颤颤巍巍地摆着手,神情慌张。
“您看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跟那些吃人的蛮子厮杀啊?”
“再说了,我是户部的官员,正经的朝廷命官,只是过来协助烧火做饭的,这守城杀敌……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还得回去给你们做饭呢!”
“让你留下就留下!”
“哪儿那么多废话!”
周指挥使失去了耐心,大步跨到陈才跟前。
他手中的长刀刷地一声架在了陈才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