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
更像是谁抢了柄千斤重锤,抡圆了,从你天灵盖正上方,狠狠凿进了脑仁深处。
又闷,又沉,带著某种蛮不讲理的震盪,把思考、感知、甚至痛觉,都震得散成了无数碎片,飘在半空,一时半会儿落不下来,也聚不拢。
林凡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麻了。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感觉太怪了,明明没听见什么惊天动地的巨响,可整个脑袋里像是塞进了一窝炸了锅的马蜂,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又像是有人在他颅腔里敲钟,一下,又一下,震得他眼珠子都在眼眶里打颤。
紧接著,是光。
灰濛濛的,不刺眼,甚至有些黯淡,像是黎明前最浑浊的那层天光。
但这光来得太快,太霸道,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抹消一切存在感的“实”。
它不是照亮,是覆盖,是涂抹。后院残存的景象。
塌了半边的土墙,地上凌乱交叠的脚印,枯黄打卷的草梗,碎雪,还有对面慕雄那张凝固著惊怒与狰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脸……
像被一只无形的、蘸饱了灰浆的巨手抹过。
先是边缘模糊,像浸了水的劣质墨画。
继而顏色迅速褪去,鲜活的、带著情绪和温度的画面,眨眼间就融成一片无边无际死气沉沉的灰。
林凡想眨眨眼,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看著那片灰吞噬一切,包括慕雄身后那两个瘦削修士脸上还没来得及变换的愕然表情。
包括他们手里捏著的、泛著幽光的古怪法器,包括更远处,祠堂那仅存半截、在风中呜咽的飞檐。
全没了。
然后,才是爆炸本身。
或者说,是爆炸的“感觉”。
没有预想中震耳欲聋的巨响,至少林凡那已经快被震懵的耳朵没捕捉到。
很奇怪,所有的声音,之前风雪的呜咽,自己粗重得像拉风箱般的喘息,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的咚咚声。
甚至慕雄那声只吼出一半的、变了调的“你疯了!”。
全都被一种更高层面的“静”给吞噬了,消化了,归零了。
万籟俱寂,死寂。
但林凡“感觉”到了爆炸。
从背后,从脊椎尾骨一路炸到天灵盖。
那面他豁出命去碰的黑色石碑,那个他拼尽一切、甚至赌上性命去引动的未知存在。
在那一瞬间,从冰冷死寂的物体,变成了一口喷发的混沌火山。
难以想像的力量洪流,失去了之前那湮灭波纹的凝练与秩序,变成狂暴的、混乱的、纯粹为了宣泄与崩塌而存在的毁灭乱流。
它不讲道理,不分敌我,只遵循最原始的破坏欲望。
林凡把自己“拋”出去的动作只做了一半。
拧身,反手戳向心口那枚温凉残破的玉佩,意念如同点燃炸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不管不顾地撞进去。
这是他昏迷前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一个近乎本能的、绝望的自救。
然后,后背就传来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
不是撞击,更像是他整个人瞬间被扔进了一条由无数混乱罡风、碎石、以及某种更本源、更蛮横的“消解”之力构成的怒涛之中。
那感觉,就像一只蚂蚁被卷进了龙捲风的风眼,身不由己。
护体的、那点可怜最后提著的混沌灵力,像阳光下的肥皂泡,连“啵”的一声都没发出,就没了。
消失得乾乾净净,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紧接著,是身体。
皮肤最先失去知觉。
不是麻木,是“没了”,仿佛那层包裹血肉的屏障被无形的、最粗糙的砂纸瞬间从头到脚磨平。
然后痛楚才海啸般涌来,从每一个毛孔,每一寸骨骼缝隙里钻进来,爭先恐后地宣告自己的存在。
不是一种痛,是千百种,撕裂的痛,像有人拿著钝刀子慢慢割他的肉。
碾轧的痛,像被沉重的石磨反覆碾压过每一寸骨头。
灼烧的痛,像跌进了沸腾的油锅。
冻结的痛,又像被扔进了万载玄冰的窟窿……它们交替上演,毫无规律,把林凡的神经当成了任意拨弄的琴弦,扯出各种尖锐到变调的哀鸣。
他清晰地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脆响,很细微,但在那诡异的绝对寂静中又显得格外清晰。
像寒冬深夜,冰面下被困的鱼儿在徒劳地吐泡,噗,噗,噗,接连不断,每一声都代表著一处支撑身体的结构的崩塌。
內臟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狠狠揉搓,又猛地扯开。
胃里翻江倒海,腥甜的铁锈味瞬间衝上喉头。
血不是吐出来的,是喷出来的。
从嘴里,鼻子里,耳朵里,甚至感觉眼睛里都有温热的液体涌出。
世界在他迅速模糊的视野里,先是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黏腻的红,又迅速被那片无边无际的、冷漠的灰白吞噬覆盖。
他最后的意识,像狂风暴雨中最后一点飘摇欲熄的烛火,明灭不定,却死死锁住一个方向。
侧前方,慕雄原本扑来的方向,也是那面塌了半边的土墙缺口的方向。
蜷缩。
用尽残存的、对身体的微弱控制,將已经断折、软绵绵的手臂勉强抬起,护住相对脆弱的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