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永星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常话。
江永星问起老家的事,问起母亲的身体,问起哥哥姐姐们的近况。
江远山一一回答,说著说著,眼眶又红了。
江永星听著,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但王卫国能看出来,那笑容里,藏著太多说不出的东西。
傍晚,他们准备离开。
江永星送到院子门口。
夕阳照在戈壁滩上,一片金黄。
远处的山丘拖出长长的影子,天地苍茫。
江永星忽然拉住王卫国。
“你等等。”
他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又出来。
手里拿著一个布包。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一些资料。有些是笔记,有些是从內部刊物上剪下来的文章,有些是我自己写的论文底稿。都过时了,但也许对你有用。”
王卫国接过布包。
很沉。
“江老,这……”
江永星摆摆手。
“留著也是留著。能给年轻人用上,比烂在箱子里强。”
他看了一眼江远山。
“二哥,回去跟娘说,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回家看她。”
江远山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好。我……我一定带到。”
江永星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愧疚,有思念,也有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王卫国站在那里,看著这位老人。
头髮花白,身形消瘦,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站在荒凉的戈壁滩上,站在夕阳的余暉里,像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农民。
但他知道,就是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老人,隱姓埋名二十多年,为国家的两弹一星,奉献了自己的一生。
而那些和他一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
他们不为人知,不求人知。
只是默默地,守在祖国的某个角落,守著那些不能说的秘密。
王卫国立正,敬礼。
標准,庄重。
“江老,保重。”
江永星回礼。
“你也是。”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王卫国从后视镜里看见,江永星还站在那儿,目送著他们。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融进那片苍茫的戈壁滩。
车上,江远山一直没说话。
他抱著那个布包,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
王卫国也没说话。
他看著窗外飞逝的戈壁,手里紧紧攥著那本泛黄的笔记本。
封面上那行字,在夕阳的余暉里,泛著温润的光。
半导体器件研究笔记(1962-1965)。
他翻开第一页。
字跡工整,密密麻麻,每一个公式,每一行推导,都写得一丝不苟。
旁边还有一些批註,是后来加上去的。
“此处推导有误,1963.4.17订正。”
“此方案失败,原因待查。1963.9.2。”
“终於成了!1964.1.23。”
王卫国一页一页翻著。
那些泛黄的纸页,那些褪色的字跡,像一道道无声的河流,缓缓流过他的指尖。
他仿佛看见,二十多年前,一个年轻人坐在这盏昏暗的灯下,一笔一划,记录下每一个日夜的心血。
那些失败,那些成功,那些无数个不眠之夜,都凝在这薄薄的纸页上。
他合上笔记本。
贴在心口的位置。
像贴著一团火。
窗外,戈壁滩渐渐远去。
天色渐暗,星星开始亮起来。
王卫国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江永星站在夕阳里的身影。
和那句话。
“核心技术买不来,只能自己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