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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四,晌午。
平南大军中军行辕以南三十里,两道低矮的黄土山梁夹出一片开阔的河谷平地,时值南北交界之地的腊月,气候透着一股子不出的古怪与难熬。
前几日还是漫天冻雨,昨夜北风过境,把地面吹出了一层薄冰,到了今日正午,云层散开半边,日头挂在头顶,又将冻土晒化了一寸,踩上去稍不留神便要带起一大块黄泥。
空气里全是寒意,顺着甲叶往骨头里钻,湿冷交替之下,最是消磨人的心气。
一万前锋大军便扎营在这片河谷高地上,大营严格遵照兵部行军条令,采取步骑分营的建制,一条两丈宽的中央主营道由北向南贯穿全营,再以一人高的杉木栅栏作为分界,将整座大营一分为二。
主道东侧,是步军先锋将军习铮统领的五千铁甲卫步卒营盘,营帐搭建的棱角分明,重甲步卒持戟巡视,队列森严。
主道西侧,则是骑军先锋将军百里炎统领的五千长风骑营盘。
长风骑乃大梁太祖亲手创立的开国骑军,满编五万人,下辖五十个营,每一营皆设统领一名,统辖一千骑。
早先调入关北的云烈四人,当年在长风骑里干的就是这统领一营千人的统领一职。
此番大军南征,孟江怀拨入前锋营的这五千骑,便是由五名资历深厚的统领各自率领本部一千人马拼凑而成。
自太祖建国以来,长风骑常年驻扎在京城,世代拱卫京畿,吃的是兵部头等的皇粮,穿的是匠坊优先锻造的灰玄铁甲,骨子里自带三分天子亲军的傲气。
细数长风骑两朝传承的军史,真正出征塞外草原的经历仅仅只有过一次,况且当年那一战,长风骑担负的是侧翼策应与支援友军的差事,并未与大鬼的主力铁骑发生过真正意义上的决战。
打那之后,这支开国骑军便再未踏足过塞外半步。
正因如此,西侧营盘里的这五千长风骑将士,对于百里炎这位昔日的大鬼统帅,心底并没有边军将士那种父兄战死,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可没有死仇,不代表就能捏着鼻子认账。
在中原军伍的眼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塞外胡虏从来都是刀剑砍杀的对象,哪有倒过来骑在大梁精锐脖子上发号施令的道理?
偏偏点将那天,太子殿下硬生生把这么一个刚归顺没多久的大鬼统帅塞进了前锋营,抢走了原本该属于长风骑将领的先锋大旗。
源于血统种族的天然隔阂,加上京畿老牌精锐眼高于顶的自傲,让这五千铁骑从出京的第一天起,就对这位新上任的顶头上司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高墙。
此刻正值例行交接防务与分发午食的时辰,西侧骑兵营盘里人来马往。
空地正北面,原本设有一座供主将议事的帅帐,但此刻帅帐的门帘高高挂起,里头空无一人。
百里炎没有待在帐子里,他身穿一身劲装,外头随意披了一件寻常兵卒穿的军中棉氅,坐在一截半人粗的榆木树桩上,一把刀鞘横放在他的膝头。
他低着头,左手按住刀柄,右手捏着一块皮革,顺着刀身,从吞口一直抹到刀尖,动作不疾不徐,极其专注。
在他前方十步开外,五名身披灰玄铁甲,腰系银丝铁带的长风骑统领正聚在一面牙旗底下。
灰玄色的甲片在正午天光下泛着幽光,肩甲上錾刻的风字纹路清晰可见,五个人脑袋凑在一块儿,手里拿着记录哨位与草料消耗的木牌,正低声核对着今日的防务。
“老周,申时换防的斥候名单你核完了没有?”
一名脸膛微黑,留着络腮胡的统领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同僚,眼角余光往十步外那个木桩上瞥了一眼,下巴轻轻一扬。
“核完了就赶紧送过去画押,早点办完差事,大伙儿好去喝口热汤,这鬼地方湿气太重,站久了腿酸。”
被叫做老周的统领名叫周泰,今年三十有六,在长风骑第三十二营干了整整八年。
周泰看了一眼手里的木牍,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们四个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旁边的瘦高个统领压低了嗓门,声音刚好能被身边几人听见。
“老周,按兵部条令走完过场就成,犯不着多嘴,人家是草原王庭出来的,咱们这些关内泥腿子多了,人家还嫌吵的慌。”
“行了,少两句,军令如山,大统领临行前怎么交代的都忘了?”
络腮胡统领低喝了一声,截断了瘦高个的话头。
周泰没接这茬,双手捧着木牍,朝着那截榆木树桩走了过去。
走到距离木桩还有整整五步远的地方,周泰的靴底猛的一顿,双脚并拢,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按照军中惯例,下属向主将呈递文书,理应走到近前双手奉上,可周泰半只脚都没有踏入百里炎周身三步的范围之内。
他就这么站着,腰杆挺的笔直,双手将木牍平举在胸前,目视百里炎头顶上方的空气。
“启禀百里将军!长风骑前锋第三十二营统领周泰,呈报今日申时至酉时外围十里斥候轮换章程。”
“今日当值斥候共计六队六十骑,分巡东南、正南、西南三处山口,每两刻钟以响箭互通消息一次,未时三刻拔马出营,申时正刻于南面五里坡完成交接,请将军示下。”
声音洪亮,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完全符合规矩,却听不出半点下属对主将的敬意与热乎气。
木桩上,百里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捏着皮革,稳稳的从安北刀的刃口上滑过,直到将整条血槽擦的锃亮如新,这才淡淡的吐出了一个字。
“准。”
周泰听到这个字,举着木牍的双臂立刻收回,动作利的在胸前抱拳一揖。
“得令,末将告退。”
话音地,周泰脚跟一转,踩着大步走回了十步外那四名同僚身边,将木牍往腰间银丝铁带的皮扣上一挂,继续跟旁边的络腮胡核对起草料账目来。
恰在此时,车轮声从南面伙夫营的方向传了过来。
四名穿着粗布号衣的火头军,推着两辆独轮木车顺着营道走过来,车上架着两口捆的结实的大铁锅,锅盖一掀,滚烫的羊肉汤香气混着蒸汽腾空而起,旁边的大竹筐里装满了刚烙出来的死面炊饼。
“开饭了开饭了!各营带人过来领饼子!”
火头军的头目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随即看到坐在木桩上的百里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的一干二净。
他拿起大木勺在锅里搅了两下,盛出满满一大碗飘着羊油花的肉汤,又从竹筐里捡了两个巴掌大的炊饼搁在碗沿上,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一名年轻的火头军士卒。
“愣着干啥?给将军端过去,别让人家挑咱们伙夫营的刺。”
年轻士卒苦着脸应了一声,心翼翼的捧起那只大碗,磨磨蹭蹭的走到木桩附近。
他同样不敢靠的太近,看了一眼百里炎膝头上那把长刀,喉结滚动了一下,双手端着碗往前递了一半,见百里炎还在低头看刀,士卒立刻顺势弯下腰,飞快的把汤碗和炊饼放在了距离木桩两步外的空木箱上。
“将……将军,您的午食。”
丢下一句话,年轻士卒急忙缩着脖子,一溜烟跑回了独轮木车后头,再不敢往这边多看一眼。
随着伙夫营开饭的吆喝声传开,四周马厩旁、营帐后头,数百名刚给灰风驹添完草料的长风骑士卒陆陆续续聚拢过来。
这些平日里在樊梁城大营里习惯了高谈阔论的骑兵,三五成群,嘴里正聊着京城哪家酒楼的酒水最烈、南边反贼的脑袋好不好砍。
可只要他们的脚步靠近中央这片空地,一看到树桩上那个披着黑氅的身影,所有的笑声便会齐刷刷的戛然而止。
原本笔直往前走的士卒,会非常有默契的斜跨几步,贴着两侧营帐,在百里炎周围绕出一个足有三丈宽的半圆形空档。
几百号人端着饭碗从三丈外匆匆走过,脚步声杂乱,却没有一个人扭头跟百里炎打招呼,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搭半句话,只有等到走出老远,那些压抑着的交谈声与哄笑声才会重新响起来。
诺大一个五千人的骑兵大营,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唯独百里炎坐着的这方圆三丈之地,安静的连风吹过枯草的声响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东侧,步军营区辕门处。
一身玄色棉麻武服的习铮,正带着两名铁甲卫亲兵从外围哨位巡视归来。
他今天没披重甲,宽肩窄腰的腱子肉将武服撑的满满当当,一头长发用皮绳在脑后紧紧束成高马尾,额前几根碎发翘在半空。
走到步骑两营交界的缺口处,习铮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眯起眼睛,将西侧营地里的画面,完完整整的看在了眼里。
站在习铮左后方的亲兵什长也瞧见了这一幕,忍不住咂了咂嘴,凑近半步低声嘀咕。
“将军,长风骑这帮家伙做的也太绝了点吧?”
“好歹那位也是挂着先锋大印的主将,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木桩上坐着个染了瘟的。”
另一名亲兵撇了撇嘴,声接了一句。
“这也怪不得长风骑的弟兄,换了咱们铁甲卫,要是上面突然空降一个大鬼人来当统领,大伙儿心里头也得膈应。”
“行了,都闭嘴!”
习铮眉头一拧,侧过头瞪了两个碎嘴的亲兵一眼。
“当兵吃粮,只认将令不认人,大统领平日里是怎么给你们立规矩的?”
“长风骑那是被京城里的富贵气养刁了,你们两个也想跟着学?”
两名亲兵赶紧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习铮转回头,目光重新回那个依旧在慢条斯理擦着刀刃的草原汉子身上,双手不自觉的攥了攥。
前些日子在樊梁城校场,他输给了这个叫百里炎的草原人。
自打那之后,习铮骨子里那点京城年轻一辈无敌手的虚火早就被打没了,输了就是输了,他习铮从不找借口。
那段时间,他卯时天不亮就爬起来,在演武场上练枪,心里头一直憋着一股狠劲,就等着在南征路上找机会再跟这个草原猛将好好较量几场,探探这人还有多少没使出来的真本事。
作为大梁本土长大的勋贵子弟,习铮心里其实很明白长风骑那帮人在别扭什么,换做半年前还没去过关北的他,见着一个大鬼人骑在自己头上,八成比周泰那帮人还要刺头,当场拔枪干一架都有可能。
可如今两人同领前锋大印,一万兵马孤悬在中军前方三十里开道,再过几日就要一头撞进南地叛军的口袋里。
临阵之前,五千骑兵跟自己的主将离了心,这在兵家眼里乃是大忌中的大忌。
习铮越看眉头皱的越紧,胸膛里那股子直来直去的暴脾气一下就涌了上来。
“你们两个不用跟着,回咱们营里头把下午操演的木桩子摆好,我过去跟他两句话。”
亲兵什长应了一声,带着同伴转身回了东侧步军营。
习铮扯了扯武服的衣领,大步跨过两营交界的栅栏通道,径直朝着骑兵营中央那截木桩子走了过去。
正聚在牙旗底下端着饭碗边喝汤边聊天的周泰等人,一眼就瞧见了黑着脸走过来的习铮。
对于百里炎这个塞外胡人,他们可以摆出天子亲军的臭架子爱搭不理,可面对习铮,这五位统领却不敢有半点托大。
且不人家爷爷是武威王,亲爹是铁甲卫的大统领,单习铮自己,十六岁入军,二十多场硬仗打下来,八次先登之功,那是实打实用刀枪在死人堆里戳出来的威名,更何况还是自家人。
看到习铮大步流星的往木桩这边走,周泰五人同时停下了嘴里的交谈,赶忙将手里的汤碗往旁边马槽上一放,齐刷刷转过身,面向习铮抱拳行礼。
“见过习将军!”
五个人声音整齐,礼数周全,比起刚才周泰应付百里炎时的冷淡模样,客气了不止一星半点。
习铮脚步没停,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了礼。
周泰跟旁边的络腮胡统领对视了一眼,都看出这位习家大少爷脸色不太好看,当下也不敢留在原地触霉头,周泰冲身后挥了挥手。
“都吃完了吧?吃完了把马牵回槽位刷洗刷洗,下午还得巡山呢。”
几名统领带着各自的亲兵,端起碗牵着马,几个呼吸间便走的干干净净,把这片泥泞的空地彻底让了出来。
习铮走到木桩旁边,看了一眼周围瞬间清空的场地,嘴角一扯,直接挑了一捆堆在旁边还没拆封的干草料,大马金刀的坐了下去。
他伸手端起旁边木箱盖上那碗已经放温了的羊肉汤,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重新放回木箱上,偏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百里炎。
“我百里将军,你这日子过的可够清净的啊。”
习铮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冲着远处那些宁可绕远路去马厩也不往这边走的骑兵扬了扬。
“我都站栅栏那儿看了半天了,这五千长风骑从上到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拿你当外人防着,你就这么干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