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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幡面收拢,第四重献祭便已完成。
往生引渡者从归墟树下站起来,用骨针在幡柄上刻下一行字。
她把骨针插在幡柄旁边,针尖在归墟树金光下微微震颤。
孟慈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下,站起来走到窗前,对着集市方向说了句话:“娘,我买了那盏兔子灯,挂在你的床头。你看到了吗——比外祖母那盏更大更亮。”
他把窗推开,集市上的灯笼光从远处映过来,和多年前他第一次睁眼看到天上的满月一样亮。
那时他还很小很小,不知道什么是孝心,什么是续命丹,只知道娘在,月亮在。
今夜月亮还在,娘不在了。
他把冬衣裹紧,说:“娘,这件衣裳好厚,你缝了多久——我现在知道了。针孔都在你手指上,我数过了。以后每年今天,我都穿这件衣裳来你坟前叩三下——一下是你,一下是我,一下是你手指上那些我没数完的针孔。”
他把窗关上,回母亲床边坐下,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和昨晚母亲替他掖被角时一样的动作。
今晚他替她掖了被角。
他把兔子灯的灯芯重新拨亮,坐在灯下,把母亲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无名指按在她食指第二指节那截线头上,叩了三下。
这三下很轻,和他小时候每次摔倒母亲用嘴在他伤口上轻轻吹一口气时一样的力道。
他说:“娘,这最后三下是替你叩的——你缝了太多针,手指上全是针孔,以后不用再缝了。”
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把灯芯轻轻拨了一下。
灯焰在他无名指茧子下微微一颤,和昨晚母亲把针尖在灯焰上烤了一下继续缝时那一闪的亮度相同。
他把手收回来,坐在灯下守着。
母亲不在了,灯还亮着。
他把手放在母亲那只还捏着针的手上,和母亲年轻时每次在他睡着后把手轻轻盖在他额头上试温时一样的动作。
今夜他替她试了温——她的额头凉了,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和昨晚在梦里吃糖葫芦时笑着说“酸,但比你上次买的那根甜”时一样的弧度。
他对自己说:娘,下次我再给你买更甜的。
他把兔子灯留在她床头,把冬衣裹紧,坐在灯下继续数她手指上那些针孔。
他要把每一个针孔都数完——那是娘这辈子所有缝给他的衣裳,所有她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后把血抹在布料背面不让他看到的那一面。
今晚他把布料翻过来,把所有针孔一个一个数过去。
数到最后他停住了——在领口内侧那截线头旁边有一个针孔,是昨晚缝最后一针时留下的。
他把手指按在那个针孔上,叩了一下。
这是第四下。
这一下不是陈缸叩缸的节拍,不是悲愿成空的原料,是他自己的。
他说:“娘,这个针孔是你替我留的——你知道我每年今天都会翻出来看。”
他把手指从针孔上移开,把冬衣领口翻回去,和昨晚母亲把针线盒关上时一样的动作。
他把兔子灯的灯芯拨亮,坐在床边继续守夜。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和多年前他们第一次搬到这间屋子时一样亮。
那时他还很小很小,她指着月亮对他说那是月亮,他仰头说亮,她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说对,亮。
今夜他坐在她床边,替她轻轻掖好被角,对着那盏兔子灯说:“娘,月亮还是和以前一样亮。”
他把手放在她那只还捏着针的手上,叩了三下——是替她叩的,也是替自己叩的。
他把冬衣领口翻好,把线头藏进针脚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盏兔子灯——灯芯是用他自己的本命真元点燃的,能烧很久很久。
他把门轻轻合上。
门轴转动的声响与他第一次去学堂那天母亲站在门口目送他时门轴转动的声响相同。
今天她没站在门口送他,但他叩的时候,她针尖在灯火下轻轻一颤。
他说:“娘,我明天还来——以后每年今天都来,都穿这件衣裳,都叩三下。”
他把门轻轻合上,走进月光里。
他把那件她缝了无数个夜晚的冬衣裹紧。
他把手插进冬衣口袋里,指尖触到了一小截线头——是母亲每次缝完衣裳习惯在口袋里留一截备用的线。
她把线头放在他口袋里,是怕他哪天衣裳破了找不到线缝补。
他把线头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片刻,绕在无名指上,绕成一个小结放在心口。
他对自己说:“娘,这截线头我留着——以后衣裳破了,我自己缝。你教过我的。”
他把手插回口袋,握着那截线头,在月光下走出巷口。
身后那盏兔子灯还亮着——够她一直看到明年今天,他再穿这件衣裳来叩三下。
他走进月光深处。
他长大了,和她那天在集市上背着他往回走时他说“娘等我长大了给你买灯笼”时一样。
娘说我等你。
今年今天他把灯笼挂在娘床头了。
以后每年今天他都来叩三下——一下是娘,一下是他,一下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