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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半,清源电池厂区。
大巴车停在厂门口,王有财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理过了,看着比前几天黄政半夜来查岗那会儿精神了不少。
旁边站着两个技术员,一人手里捧着一沓资料。
方主任下车,王有财迎上来,没急着握手,先笑呵呵地说了句:
“方主任,我手上沾了电解液,就不跟您握手了,怕熏着您。”
方主任看了他一眼,没嫌弃,反倒伸出手去把他的右手一攥:
“电解液怕什么?我年轻时候在车间里泡了八年,什么味没闻过。”
攥完松开手,拿鼻子闻了闻自己的手心:
“嗯,磷酸铁锂的味。你这配方里加了锰?”
王有财眼睛一亮:“方主任,您这鼻子是真行。加了锰,比例调了七轮,才找到这个平衡点。”
方主任回过头看了黄政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得意:
“看见没?我说什么来着,看车间就得找懂行的人聊。”
黄政笑着摆手:“方主任,您聊,我在边上听着。”
一行人往试验车间走。王有财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说:
“方主任,咱们今天先看循环测试柜。
那个柜子跑了八百多次循环,数据都在上面挂着,实时更新,做不了假。
您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看,数字就是那个数字。”
方主任嗯了一声,进了试验车间,一股电解液的酸味儿扑面而来。
他没躲,反而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测试柜前面,弯着腰看那一排排电池模组上贴的标签。
“这组是第几批?”他拿手指点了点最左边那排。
“第十七批。”王有财从技术员手里接过记录本翻到中间一页。
“前面十六批的数据都在这儿。
最差的一批循环四百次衰减到了百分之九十三,最好的是这批,八百次衰减百分之四点七。”
方主任把记录本接过来,一页一页往前翻。
他翻得不快,每翻一页就用手指头在数据栏上顺着往下滑,看到异常值的地方停一下,抬头问王有财一句,听完回答又低下头接着翻。
翻了七八页,忽然指着一行数字问:
“这批,循环六百次的时候衰减突然跳到了百分之六,然后又回落到百分之四点几。中间这个跳点是怎么回事?”
王有财凑过去看了一眼,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方主任,您这眼睛毒。
这批中间跳点是因为一次设备故障,冷却系统跳了闸,柜子停了四个小时,电池在高温下搁了一阵,再跑的时候数据就跳了一下。
后来换了冷却泵,重新跑了三百次,数据又稳回来了。
这个跳点我在报告里专门写了备注,没瞒着。”
方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记录本合上递回去,拍了拍王有财的肩膀:
“好。我不怕数据有跳点,我就怕记录本上干干净净、什么毛病没有。
那种本子我见多了,全是假的。”
王有财嘿嘿笑了两声:
“方主任,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我们做实验的规矩就一条,数据什么样就记什么样,丑数据也是数据,藏起来早晚出事。”
方主任回头冲黄政点了点头,没说话,但那意思黄政看懂了,这个厂长靠谱。
从试验车间出来,方主任又去看了生产线。
生产线上正跑着一批储能电池模组,机械臂把电芯码进模组支架里,动作飞快,旁边的显示屏上跳着产量数字。
方主任站在线尾看了一阵,问王有财:“这条线一天能出多少?”
“单班两百套模组,两班倒四百套。
现在订单排到后年了,欧洲那边催得紧,我们正琢磨着加第三条线。”
方主任拿手在额头上搭了个凉棚,往车间另一头看了一眼:“第三条线往哪扩?”
王有财指了指车间东头那面墙:“拆了往东扩二十米,地已经留好了。”
方主任点了点头,转过身来看着黄政和何露,忽然问了一个谁都没料到的问题:
“这个电池厂,杜珑占多少股?”
“方主任,清源电池没有上市,杜珑百分之百控股,赖局长那边有详细材料。”
方主任摆了摆手:“我不要看备案材料,我就问个大概。”
何露在旁边接了话:“方主任,杜珑女士是通过府城一家投资公司完全控股的。”
方主任“唔”了一声,没再往下问,迈步往车间外面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黄政一眼,那眼神比刚才在车上深了一层:
“黄市长,华康之家、清源电池,都是这个杜珑的。你们刚才在车上说她‘不差钱’。
不差钱的人我见过不少,但不差钱还愿意往民生这个无底洞里扔钱的,我还真没见过。
这个杜珑女士不简单。”
黄政想了想,凑近方主任耳边小声道:“方主任,她是杜老的孙女。”
(场景切换)
上午十一点,红河市亿象大厦顶层。
刘志财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小凤昨晚送来的行程单。
R国落地签,后天凌晨两点五十起飞。
小凤办事利索,机票、酒店、租车全订好了,两个名字分开买的,看不出关联。
他拿起手机给刘志峰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哥。”
“嗯。”
“我后天凌晨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刘志峰的声音传过来,比前天晚上松了一点,但还是绷着:
“走之前把该清的清干净。白玫瑰那边,你打算怎么弄?”
刘志财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过几天带团去t国。她走她的,我走我的。”
“她知道你走吗?”
“不知道。”
刘志峰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评价。隔了几秒才说:
“你走之前,冯浩然那边的事……我还在办。
你到了地方给我个信,换个号码,别用原来的手机。”
“明白。”
挂了电话,刘志财把手机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又远去了。
他睁开眼,把行程单折好塞进抽屉里,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小凤的号码:
“小凤,把白总那个t国行程再确认一下,别出岔子。
另外,明天,你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异常。”
“好的刘总。刘总,我多嘴问一句,白总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
刘志财的语气没变:“没事。让你看你就看,别多问。”
“知道了刘总。”
挂了电话,刘志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红河大道的车流比早上稀了些,阳光打在亿象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前天晚上站在这个窗口想的那句话。
那时候他还在犹豫白玫瑰那边怎么办。
现在不犹豫了。
后天凌晨,他上他的飞机。
至于白玫瑰到了t国之后会怎么样,那是到了t国之后的事。
(场景切换)
上午十一点半,边南省委书记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