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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期克燕京，捣巢穴，以慰平生。朕与卿，约好于大都城下，痛饮庆功酒。朕已备下最烈的烧刀子，等着你……”
他的声音哽咽了。他停了下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冰冷的、绝望的味道。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能清晰地听到皇帝那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他们知道，最沉痛的部分，要来了。
朱元璋再次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已经不再是冰封的寒潭，而是掀起了滔天巨浪的黑色海洋。那里面，有无尽的悲怆，有撕心裂肺的痛惜，有无法言说的愤怒，还有……一种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的、血淋淋的残缺感。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跪伏在地的百官，望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没有一丝生气的天空。仿佛在质问苍天，为何如此不公！
然后，他用一种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充满了无尽悲凉与绝望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句将永远载入史册、让后世无数人为之动容的感叹：
“何期一疾，遽然长逝！”
短短八个字，却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几乎是嘶吼了出来：
“朕失股肱！如断一臂！”
“朕——失——股——肱！”
“如——断——一——臂！”
这十二个字，如同十二记重锤，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股肱！大腿和胳膊！是一个人行走、劳作、搏杀最重要的部分！朱元璋用这个词，来形容常遇春！这已经不是君臣，不是袍泽，而是血肉相连、不可分割的兄弟！是身体的一部分！
如断一臂！这四个字，更是将他内心的痛苦与残缺，暴露得淋漓尽致！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失去了自己右臂的、残缺不全的、痛苦不堪的男人！
念完这句，朱元璋再也无法维持那份帝王最后的体面与克制。
他的声音，彻底崩溃了。那不再是威严的君王之声，而是一个男人最原始、最沉痛的哀鸣。
“哀哉……痛哉……”
他闭上眼睛，那张因为极度的悲伤而扭曲的脸上，一行清泪，终于还是忍不住，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沿着他消瘦的脸颊，滴落在那身明黄色的龙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紧接着，是第二行，第三行……
他再也站不住了，身体一软，伸出颤抖的手，扶住了身前的龙案。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哽咽声，从他喉咙深处传来，在死寂的奉天殿中，久久回荡。
“呜……呜……”
那哭声，起初是压抑的，像是受伤的野兽在黑暗的洞穴里独自舔舐伤口。但渐渐地，那压抑不住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他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铁血无情的洪武大帝，他只是一个失去了自己最好的兄弟的、孤苦无依的朱重八。
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
只有那压抑的、属于帝王的悲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在每一个臣子的耳边，在他们的心里，反复回荡。
跪在地上的百官，无不为这突如其来的、如此真实的情感爆发而震撼。许多人，都忍不住抬起头，偷偷地看着龙椅上那个哭泣的背影。他们的眼中，也泛起了泪光。李善长老泪纵横，胡惟庸低头痛哭，徐达——这位同样身经百战的大将军，更是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虎目含泪，却死死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在这一刻，所有的臣子都明白了。
常遇春的死，对这位皇帝而言，不仅仅是失去了一位战无不胜的元帅，一位开国的柱石。
更是掏空了他们这位铁血帝王心中，最后一块、也是最柔软、最温暖的地方。
那块地方，曾经装着濠州城的兄弟情义，装着同生共死的战火誓言，装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而现在，随着常遇春的离去，那块地方，也变成了一片焦土，一片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朱元璋的哭声渐渐平息。他缓缓地直起身，用手背粗暴地抹去脸上的泪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冰封的寒意再次凝聚，甚至比之前更加浓厚，更加冷酷。
悲伤，已经燃烧殆尽。剩下的，是比西伯利亚寒流更加刺骨的愤怒和决绝。
他缓缓地扫视着下方跪伏的群臣，那目光，像一把把出鞘的利剑，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常遇春，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沙哑的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森然的杀意。“他的仇，要报。他的功，要赏。他的遗志，要有人继承。”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人群最前方的那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同样身经百战、威名赫赫的大将军。他一直跪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此刻，他感受到了皇帝的目光，缓缓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朱元璋的眼中，是悲痛，是期许，是命令，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
而徐达的眼中，是悲伤，是忠诚，是决然，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接过了千钧重担的坚定。
朱元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一个点头，无声无息，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
它像是一道无声的圣旨，一个沉重的嘱托，更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常遇春的时代，结束了。
而徐达的时代，即将在这场巨大的悲恸之后，以一种更加惨烈、更加辉煌的方式，拉开序幕。
奉天殿的空气，依旧凝重。但所有人都知道，当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场更加猛烈的风暴，将席卷整个北方。那将是为了复仇，为了告慰，为了完成那个未竟的梦想。
而风暴的中心，就是眼前这个刚刚哭过、却又瞬间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可怕的皇帝，和他选定的那把，最锋利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