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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字,不再是前日的温情脉脉,而是变得刚劲有力,入木三分。每一个笔画,都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他仿佛又看到了采石矶下,常遇春跃上敌船的身影,那声“大哥,看!这船归咱们了!”犹在耳边。
“战鄱阳,破陈友谅,汝之功也。”
笔锋一转,更加凌厉。墨迹在纸上纵横捭阖,如同鄱阳湖上那场决定国运的血战。火光冲天,喊杀震地,常遇春的战船像一把尖刀,撕开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的阵线。那场胜利,是用多少兄弟的尸骨堆砌起来的?而常遇春,就是那尸山血海中,站得最直的那杆旗。
“平张士诚,北伐中原,逐元虏于漠北,亦汝之功也。”
他的笔,时而如龙飞凤舞,带着激昂的赞颂;时而如涓涓细流,带着无尽的惋惜。他将自己对这位兄弟的所有情感,都倾注在了笔端。他不仅仅是在写一篇祭文,他是在与常遇春进行最后一次对话。
“遇春吾弟……”
他停下笔,轻声唤道。空旷的书房里,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你曾说,待天下太平,便解甲归田,在凤阳给你盖个大宅子,院子里种满你爱吃的桃树。然后,搬个小马扎,坐在树下,与我对饮。你说,到那时,不叫皇上,也不叫大哥,就叫你我名字。你说,你要把你那些打仗的破事,一件件说给我听,说到天荒地老。”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端起手边的茶杯,里面却是冷的。他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水,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如今,天下将平,元廷的残余势力已在漠北苟延残喘。我为你准备的宅子,图纸都画好了,比皇宫还气派。院子里的桃树,我也派人去选最好的树苗了。可你,却不在了。这杯酒,朕要敬谁?这满院的桃花,又要开给谁看?”
他的笔,在纸上重重一顿,仿佛要将所有的遗憾和不甘,都刻进这纸里。
“遇春吾弟,你常说,好男儿当马革裹尸,战死沙场,那才是死得其所。你一生未尝一败,从无败绩,军中人称‘常十万’,言你十万众可横行天下。可你……你最终却倒在了胜利的前夜,倒在了回师的路上。这,是何等的遗憾,何等的不公!老天爷,他瞎了眼!”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中的郁结之气,仿佛要冲破这间书房,直上九霄。
他喘着粗气,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这一次,不是无声的滴落,而是汹涌的奔流。
“遇春吾弟……”
他拿起笔,写下最后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字字泣血,句句含情。
“……朕,想你。”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朱元璋已经泪流满面,身体摇摇欲坠。他看着眼前这篇长达千言的祭文,上面的墨迹,有的刚劲,有的温润,有的被泪水晕开,模糊不清。它不像一篇祭文,更像一个破碎的灵魂,在纸上留下的印记。
他仿佛用尽了自己毕生的力气。
他将祭文小心翼翼地卷起,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然后,他紧紧地把它抱在怀里,蜷缩在龙椅上,像个迷路的孩子。
这三天,他流尽了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兄弟所能流的所有眼泪。
他哭那个在濠州城外,分他一半烤兔的年轻人。
他哭那个在战场上,永远冲在最前面的猛将。
他哭那个在朝堂上,想拍他肩膀又不敢的憨兄弟。
他哭那个抱着女儿,只为要一块旧玉佩的父亲。
他哭的,是常遇春,也是那个叫朱重八的自己。
那个有血有肉,有笑有泪,有兄弟,有温度的自己。
夜,再次降临。御书房的灯,终于熄灭了。
黑暗中,朱元璋缓缓地站起身。他走到窗前,一把扯开了厚重的帘幕。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入,照亮了他那张泪痕未干的脸。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深邃和冰冷,只是在那最深处,多了一片死寂的荒芜。
从明天起,他将是那个无情无欲,心坚如铁的大明皇帝。
因为,他的那颗柔软的心,已经随着常遇春的死,一同埋葬在了柳河川的秋风之中。
他转身,走出御书房。门外,王钺和一众宫人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朱元璋没有看他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传旨,准备常遇春的国葬。”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站在角落阴影里的小太监。那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食盒,正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朱元璋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食盒上。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木制食盒,上面甚至还带着些许油污。可不知为何,那食盒却像一根针,狠狠地刺了他一下。
“那是什么?”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冰。
小太监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回……回皇上,这是……这是鄂国公府上的……常夫人……派人送来的。说……说是……鄂国公生前最爱吃的……酱牛肉……”
酱牛肉……
朱元璋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那个年轻人,怀里揣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野兔,咧着嘴对他笑:“大哥,你多吃点……”
他的心,那颗刚刚被埋葬的心,仿佛又被一只手,从冰冷的泥土里,硬生生地拽了出来,撕得粉碎。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食盒,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宫城的寂静。
“报——!八百里加急!北伐军……北伐军大将军徐达,自北平上奏!”
一名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中高举着一卷黄色的帛书,声音里充满了惊惶与急切。
朱元璋猛地回过神,他一把从信使手中夺过帛书,展开。
月光下,帛书上的字迹,如同一条条扭曲的毒蛇,狠狠地钻进他的眼睛。
“……柳河川之败,非止于鄂国公暴毙。元将王保保,率十万铁骑,趁我军新丧主帅,军心不稳,已破长城防线,兵锋直指北平!徐达将军请求……请求陛下,速派援军!否则,大明北境,危在旦夕!!”
“哐当——”
朱元璋手中的帛书,飘然落地。
他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白。
常遇春的死,难道不仅仅是一场意外?
柳河川的秋风,吹来的,难道不仅仅是兄弟离世的悲歌?
一个巨大的、阴冷的阴谋,如同北方的寒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北方,那双刚刚恢复冰冷的眼眸里,燃起了两簇足以焚尽一切的,复仇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