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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平王”三个字，他咬得极重。这是他刚刚追封的，他要在常遇春的身后，再给他一份无上的荣耀。
小太监不敢再多言一个字，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立刻跪下，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奉天殿，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道惊世骇俗的旨意传了出去。
当“辍朝三日”的旨意传遍整个应天府的官场时，所有人都被惊得目瞪口呆。丞相李善长在家中，捏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他长叹一声，对身边的幕僚说：“陛下……这是把常将军，当作自己的心肝肺了。”
徐达在府中，听到旨意，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发出了压抑的呜咽。他和常遇春，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啊！
整个应天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的官署都停止了办公，所有的娱乐场所都关上了大门。百姓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官府那凝重的气氛中，也感受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悲伤。
他们这才真正地意识到，常遇春在朱元璋心中的分量，早已超越了一个臣子，一个将军。
他是他的兄弟，是他的知己，是他从一个放牛娃走到九五之尊这条路上，最锋利的刀，最坚实的盾。
刀，断了。
盾，碎了。
留下他一个人，孤独地坐在这冰冷的皇位上，面对着整个天下。
这三日的辍朝，是朱元璋给予常遇春的最高哀荣，也是他为自己，留出的三日的，可以尽情悲伤的时间。
夜，深了。
奉天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殿外的月光，如水银般泻进来，将巨大的蟠龙金柱映照得忽明忽暗，那条张牙舞爪的龙，在阴影中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盘踞在这片黑暗里，守护着它孤独的主人。
朱元璋没有回后宫，也没有去寝殿。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御座上，像一尊融入了黑暗的雕像。
他没有再流泪，悲伤已经化作了某种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沉淀在他的心底，凝结成一块冰冷的铁。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那些已经逝去的兄弟。邵荣、谢再兴……那些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的人，有的因为背叛而死在了他的手里，有的因为猜忌而疏远。他坐上这个位置，就注定要不断地失去。
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
直到常遇春的死，才让他明白，有些伤口，永远也不会愈合。它只是被掩盖起来，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狠狠地撕开，疼得你无法呼吸。
他突然想起了常遇春那个傻乎乎的、抱着女儿不知所措的样子。他想，常遇春的女儿，那个被他赐名“常氏”的小姑娘，现在怎么样了？她知道她的父亲，那个被全天下人畏惧的“常十万”，再也回不来了吗？
他还想起了常遇春的妻子，蓝氏。那个泼辣能干的女人，每次见到他，都会大大咧咧地抱怨常遇春不懂风情，只知道打仗。可每次抱怨完，又会眼圈红红地求他：“陛下，您可得让他小心点，他那个人，打起仗来就不要命！”
不要命……是啊，他那个人，打起仗来就是不要命。可谁能想到，他不是死在敌人的刀下，不是倒在冲锋的路上，而是死在了凯旋的途中，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病。
军报上说，是“卸甲风”。这个听起来有些荒谬的死因，朱元璋却愿意相信。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安慰自己，他的兄弟，是战无不胜的，是天妒英才，是连阎王爷都不敢收，只能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将他带走。
他甚至开始自责。如果当初他没有派常遇春去北伐，如果让他留在京城，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一切？
可他不能。他是皇帝，他需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巩固他新生的王朝，来震慑那些还在窥伺的敌人。而常遇春，就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剑。他挥出了这柄剑，为他斩开了前路，却没想到，剑身，也因此崩裂。
“帝王，果然是孤家寡人啊……”朱元璋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凄凉。
他缓缓闭上眼睛。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整个大明王朝仿佛都按下了暂停键。朝堂之上，空无一人。应天府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脸上都带着一丝肃穆。
而在这三日的最后一天深夜，奉天殿那扇紧闭了三天三夜的大门，终于“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朱元璋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换下了一身素服，穿上了那件明黄色的龙袍。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前几日的哀伤和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更加冰冷的光芒。
仿佛这三天的悲伤，没有将他击垮，反而将他内心最后一点温情也燃烧殆尽，只剩下纯粹的、如钢铁般的意志和帝王心术。
他站在奉天殿的台阶上，抬头望向夜空。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清冷的光辉洒满大地。
他身后的阴影里，一个黑影悄然无声地出现，单膝跪地。
“陛下。”
朱元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查得如何？”
黑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回陛下，开平王……确系暴毙。随军太医诊断为‘中风’，但……属下在开平王的茶杯中，发现了一种极罕见的南疆草药，名为‘断肠草’的变种。此物无色无味，少量服用，不会致命，但若与北地的寒气相冲，便会诱发最猛烈的心疾，状如中风，无药可解。”
朱元璋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夜风吹动他的龙袍，猎猎作响。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是谁？”
黑影的头垂得更低了：“线索……指向了随军的一位副将，此人是……李文忠将军的部下。”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
李文忠，他的外甥，曹国公。
一个他最信任的亲人。
一个巨大的、足以颠覆整个朝局的阴谋，已经悄然浮出水面。常遇春的死，或许不是一个意外，而是一个信号，一个针对他朱家江山的、来自内部的致命一击。
朱元璋缓缓地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那半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黑影，一字一顿地说道：
“传旨，彻查。”
“凡与此事有牵连者，上至王公，下至走卒，”
“——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