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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
命令来了。轮换。这个词在法军序列里很少见,少到传令兵念出来的时候,没人听懂。他站在战壕边上,手里拿着那张纸,又念了一遍。还是没人动。
布洛上尉从后面走过来,把那张纸接过去。他看了三遍。抬起头,看着传令兵。
“确定?”
“确定。”
布洛上尉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站在战壕中间,顿了一下,像在找什么词。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他转过身,走了。
消息像风一样在战壕里飘。第一个听见的人不信,第二个不信,第三个也不信。传到最后一个人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别的意思。没人纠正。不管是哪,能离开这条战壕就行。
收拾东西用不了多久。每个人的东西都少。一套换洗的衣服,一双备用的鞋,一条毯子,一个水壶,一把刺刀,一支步枪。有的人多一块怀表,有的人多一封信,有的人多几颗刻了花的弹壳。就这些。一个人活了二十几年,就剩下这些。
卡娜把旧军大衣叠了。叠得很慢,先把袖子折进去,再对折,再对折。每折一下都用手掌压平,压了很久。大衣上猫趴过的那块地方已经磨亮了,滑滑的,光
勒布朗从洞里爬出来,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拿。铲子别在腰上,石头在口袋里。他站在战壕边上,看着开阔地。开阔地那边是德军的战壕,灰蒙蒙的,看不清。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插进口袋里,攥了一下石头。然后转身走了。
雅克帮西蒙娜把东西装进帆布包。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双手套,一把小梳子。她把那颗刻了星星的弹壳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那双手套。手套是新的,还没戴过。是雅克给她的。她从包里把手抽出来,把包口的带子系紧。
拉斐尔把本子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笔别在耳朵上。他没把本子放包里,怕丢了。里面写了太多东西,丢了他记不住那些。他已经忘了很多了。本子替他记着。他拍了拍胸口,本子在,硬硬的。他走了。
勒保坐在角落里,没动。雅克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走了。”雅克说。
勒保抬起头。眼睛是散的,看了雅克一会儿才聚起来。
“去哪?”
“后面。”
“后面是哪?”
“不知道。后面。”
勒保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纽扣。灰色的,军大衣上的,不知道是谁的。他把纽扣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扶着墙站住了。他跟在雅克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艾琳把装置从身上解下来,装进一个帆布袋子。几个盒子,整整齐齐。她用带子把袋口扎紧,背在背上。步枪挎在肩上。她把手伸进衣领里,摸了一下那颗弹壳,歪脸的猫。还在。她把手指抽出来,走。
离开战壕的时候没人回头。
交通壕很长。用了一个多小时出去。脚踩在泥里,拔出来,再踩进去。泥比来的时候更深了,天也冷了,踩在泥里冻脚。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噗,噗,噗。很多只脚,踩在同一条泥里。
走到交通壕尽头的时候,天还早。十点多钟。太阳在云后面,看不出在哪。天是灰白的,和每一天一样。
布洛上尉站在那,手里拿着那张纸,一支笔。他看着洞口,看着人从里面一个一个钻出来。胳膊,在纸上画一下。出来一个,画一下。
他画了很久。
纸上的道道密密麻麻,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直,有的歪。他画完最后一笔,把纸举起来看了看。然后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上车。”
卡车停在路边,三辆,敞篷的。帆布顶棚破了几个洞,光从洞里漏下去,在车厢里画出一块一块亮的。车厢底板上铺着一层干草,早被压扁了,扁得贴在一起,像纸。横着几条木板,宽窄不一的坐上去硌屁股。
没人挑。都上去了。一个拉一个,翻过车厢板,跳下去,找个地方坐下。挤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肩膀碰着肩膀。步枪杵在腿中间,枪口朝天。
引擎响了,车子动了。
战壕在身后。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