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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一点一点地、像什么东西从水里浮上来。灰黑色的变成灰的,灰的变成灰白的,灰白的变成白的。但白不是白,是那种什么都看不清的白,像蒙了一层纱。
艾琳从防炮洞里钻出来。
腰疼。脖子疼。浑身都疼。她站在战壕里,站了一会儿,等那些疼从骨头缝里慢慢退下去。退不下去,但她习惯了。
战壕变了。
昨天还是我们的,今天也是我们的,但不一样了。昨天这里是别人打我们,今天我们守在这里,等着别人来打。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姿势。昨天趴着,今天站着。昨天枪口对着前面,今天枪口也对着前面。一样的。什么都是一样的。
她沿着战壕走。
塌了的地方在填。几个工兵在挖土,铲子插进泥里,挖出来,倒在塌了的地方,拍实。动作很慢,不是偷懒,是没力气了。铲子举起来的时候在抖,放下去的时候也在抖。但他们在挖。一直挖。
尸体在搬。
搬到战壕外面,搬到开阔地上,搬到那些弹坑里。卫生员带着几个人,把尸体抬起来,抬到战壕边上,翻出去,让他们滚到
艾琳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那些脸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有的看不清脸。衣服上有法军的灰蓝色,也有德军的田野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没停下来。
她走到那段最宽的地方,站在那里,看着前面的开阔地。
开阔地还在。
弹坑还在。尸体还在。那匹死了很久的马还在。肚子不鼓了,瘪了,四条腿还朝天,僵着。它在那里待了很久了,还会待更久。
对面的战壕也在。
灰色的影子还在。不多,但还在。他们也在搬尸体,也在填土,也在做那些活着的人该做的事。
艾琳看着他们。他们看着她。隔着那片开阔地,隔着那些弹坑,隔着那些尸体,两群人在对视。
没人开枪。
卡娜从后面走过来,怀里抱着猫。猫缩在她怀里,脑袋露在外面,眼睛半睁着,看着前面。它不叫,也不挣,就那样缩着,像一团毛线。
“我把埃托瓦勒带来了。”卡娜说。
艾琳看着猫,猫看着她。
“后面没人了。”卡娜说。“都走了。往前走了。就剩我们了。它一个人在那里,我怕它饿死。”
艾琳没说话。她伸出手,摸了摸猫的脑袋。猫眯起眼睛,呼噜了一下。
“放着吧。”艾琳说。
卡娜把猫放在战壕边上。猫蹲在那里,看了看前面,看了看后面,然后坐下来,开始舔爪子。它舔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好像这里不是战场,好像那些尸体不存在,好像那些弹坑只是地上的坑。
勒布朗走过来,蹲在猫旁边,看着它舔爪子。
“畜生好。”他说。“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
他伸出手,摸了摸猫的背。猫没理他,继续舔。
“人不行。”他说。“人什么都懂,什么都怕。懂太多了,怕太多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了。
勒保坐在防炮洞里,靠着墙,抱着枪。他的眼睛睁着,看着洞口那块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防水布。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没声音。
雅克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同一面墙。他没看勒保,他在看洞顶。洞顶的木板上有一条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裂得很深,能看到上面的土。那些土在往下掉,细细的,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落。
他看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勒保的膝盖。
勒保没反应。还在动嘴唇,还在说什么。
“勒保。”雅克叫他。
没反应。
“勒保。”
勒保转过头,看着雅克。他的眼睛是空的,不是没有东西,是东西太多了,多到装不下了,多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刚才说什么?”雅克问。
勒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说什么。”他说。
他转过头,又看着洞口那块防水布。嘴唇又开始动了,但没声音。
雅克看着他,没再叫他。他靠在墙上,看着那条裂缝。土还在掉。细细的,沙沙的。
西蒙娜坐在战壕拐角处,坐在那些稻草上。她的腿上放着那半个空罐头,罐头里放着那把勺子。她没看罐头,她在看前面。看着那段战壕,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看着那些被搬到开阔地上的尸体。
她看着那些尸体被抬起来,被翻出战壕,滚到
她的嘴唇在动。
雅克走过来,蹲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别看了。”他说。
西蒙娜没动。
“别看那些。”他说。“看了没用。”
西蒙娜转过头,看着他。
“我爸爸。”她说。
声音很小,像什么东西碎了。
“我爸爸也是那样。被抬起来,翻过去,滚到
雅克没说话。
“我没看到他死。”她说。“我只看到他被人抬起来,翻过去,滚到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找不到他了。不知道他被埋在哪里了。我找不到他了。”
雅克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没说话。
西蒙娜低下头,看着那个空罐头。
“我找不到他了。”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不说了。
拉斐尔坐在战壕边上,本子摊在膝盖上。他握着笔,在写。写今天的日期。他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他写了一个问号,然后在问号后面写:我们在守。不知道守到什么时候。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在
他合上本子,把笔别在耳朵上。
他看着前面的开阔地。看着那些弹坑,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匹死了很久的马。他看着对面的战壕,看着那些灰色的影子。
他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战前,他在村子里,每天傍晚坐在家门口,看着对面的山。山是绿的,远远的,像一道墙。他看着那座山,看了很多年。从来没想过山那边有什么。
现在他知道山那边有什么了。
山那边是另一座山。山那边是人。山那边是和他一样的人,拿着枪,对着他。
他看着对面的灰色影子。
那些人也在看他吗?
他不知道。
布洛上尉从后面走过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着开阔地。
“伤亡报上去了。”他说。
艾琳没接话。
“上面说,死守。等补充。”
“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前面。风从开阔地上吹过来,带着那股味道。他们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布洛上尉转过身,走了。
艾琳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交通壕里。她把手指伸进衣领里,摸了摸那颗弹壳。花瓣还在,还在硌手。
她在想那个装置。想那些被它抹去的机甲。想那个年轻的德国驾驶员,下半身没有了,但还没死。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然后她把他抹去了。
她把弹壳攥在手心里,攥紧了。
午饭时间。
有人从后面把吃的送过来了。罐头,面包,水。东西不多,但每个人都有。勒布朗蹲在战壕里,用刺刀撬开一个罐头,把里面的东西倒进嘴里。咸牛肉,灰褐色的,看起来像狗食。他嚼了两下,咽了。没尝出味道。
卡娜坐在他旁边,把面包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咽得更慢。猫蹲在她旁边,仰着头看她,喵了一声。卡娜掰了一小块面包,放在手心里,递给猫。猫闻了闻,开始吃。吃得很小口,很仔细。
“它什么都吃。”卡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