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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
第一道防线在前方。
艾琳拖着扎辫女孩,往那个方向跑。卡娜跟在一旁。扎辫女孩已经跑不动了。她的腿在抖,整个人往下坠,像一袋沉甸甸的面粉。艾琳抓着她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她走。
“再坚持一下。”艾琳说。“就到了。”
扎辫女孩没回答。她的嘴张着,在喘气,但喘不出声。她的脸是白的,不是害怕的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像一张纸,像一块布,像什么东西已经死了但还在动。
后面有人追上来了。是勒布朗。他的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谁的。
“快点!”他喊。“他们追上来了!”
艾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大约两百米外,有灰色的影子在移动。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德军的步兵,从第二道防线涌出来,在往这边追。他们的前面还有一台柴油机甲,六条腿,灰黑色的,像一只巨大的甲虫,一步一步地往前迈。
艾琳转回头,继续跑。
第一道防线越来越近。她能看见那条战壕了——那条黑色的、蜿蜒的裂缝,在灰白色的平原上像一道伤口。她能看见战壕边上有人在招手,在喊,在让他们快点。
她拖着扎辫女孩,跑过最后一段开阔地。炮弹还在落,但少了,远了。机枪还在响,但不是朝他们打的,是朝后面的德军打的——战壕里的法军在掩护他们。
她跑到战壕边上。胸墙还在,沙袋还在,但被炮火炸得东倒西歪。她推着扎辫女孩,让她先跳。扎辫女孩站在战壕边上,往下看,腿在抖,不敢跳。
“跳!”艾琳喊。
扎辫女孩闭上眼睛,跳了。她摔在战壕底,趴在地上,不动了。有人把她拖到一边,靠在壁上。
艾琳跟着跳下去。脚落地的瞬间,她的腿软了,跪在地上。她想站起来,但站不起来。她的腿不听使唤了,像两根灌了铅的柱子,怎么都直不起来。
有人扶住了她。是卡娜。卡娜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扶着她的胳膊。
“走。”卡娜说。“往后面走。”
艾琳点点头。她靠着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腿还在抖,但能走了。
战壕里全是人。那些从第二道防线撤下来的人,那些守在第一道防线的人,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有人坐在泥里,有人靠着壁,有人躺在地上。有人在喝水,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
有人在哭。不是大声的哭,是很小的、压抑的、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的声音。那声音从战壕的各个角落里传出来,像很多根针,扎在耳朵里,扎在脑子里,扎在心里。
艾琳走过了三个拐角,经过了四个防炮洞,跨过了不知道多少具尸体。她走到一段比较完好的战壕里,停下来,靠着壁,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的腿不抖了。不是好了,是累到不抖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血。是她自己的——手背上那道被铁丝网刮出的口子裂得更大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她用袖子擦了擦,袖子是湿的,分不清是水还是血。擦不干净。她把手指塞进嘴里,嘬了一下。咸的,铁的腥味。
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她闭上眼睛。想睡,但睡不着。太累了,累到睡不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在转,在转,停不下来。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味道。血的味道,硝烟的味道,恐惧的味道。枪声,炮声,喊叫声,哭声。倒下去的人,还在跑的人,已经不动的人。
她睁开眼睛。
勒布朗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他把铲子从腰间抽出来,插在面前的土里,双手撑着铲柄,下巴搁在手背上。他看着前面的方向,看着那段战壕,看着那些还在往这边跑的人。
“还有多少人?”艾琳问。
勒布朗摇摇头。“不知道。”
“我们的人。”
“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