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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连,出发的时候一百六十七人。现在,能打的,不到六十。”
他停了一下。
“四连更惨。出发的时候一百五十三。现在,不到四十。”
他又停了一下。
“二连还没报上来。但不会更好。”
艾琳没说话。她看着前面的开阔地,看着那些弹坑,那些尸体,那些被炸碎的东西。一百六十七,不到六十。一百五十三,不到四十。那些数字在她脑子里转,像什么东西在磨,磨得她头疼。
布洛上尉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开阔地,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士兵——那些坐着的、蹲着的、躺着的、靠着的士兵。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走了。
勒布朗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在泥里画了一个圈。他画得很圆,很圆,像一个用圆规画出来的圈。他盯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然后用脚把它抹掉。他又画了一个,又抹掉。画了抹,抹了画。他的手在动,但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艾琳看着他画那些圈,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战壕边上,探出头,看着前面的开阔地。那片开阔地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巨大的、张着嘴的、等着什么东西掉进去的坑。
她想起今天早上的事。想起来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实才过了三个多小时。
三个多小时。一百六十七变成了不到六十。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石头。有贝壳纹路的那块。很久以前的海。很久以前的、没有战争的世界。她把石头攥在手心里,硌得手心疼。她攥着它,攥了很久。
卡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开阔地。
远处,枪声更密了。不是往这边来的,是往别处去的。也许是别的师在进攻,也许是德军在反击,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枪在响,像什么东西在叫。
“他们会来的。”艾琳说。
“谁?”卡娜问。
“德国人。”
卡娜没说话。她看着那片开阔地,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全是黑的东西,不知道是泥还是血。她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不掉。
“我知道。”她说。
太阳偏西了。天还是灰的,看不出太阳在哪,但光变了,从头顶变成了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些沙袋、那些木桩、那些铁丝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一条黑色的蛇,趴在灰白色的地上。
战壕里还是那个样子。坐着,蹲着,躺着,靠着。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喝水,有人在检查武器,有人在发呆。那个扎辫子的女兵还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低着头。她的辫子从肩膀上垂下来,搭在膝盖上,脏兮兮的,像一条没人要的绳子。
拉斐尔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他把水壶递给她,她没接。他把水壶放在她手边,然后站起来,走开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蹲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勒布朗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战壕边上,又探出头看了看。那片开阔地还在那里。那道战壕也在那里。那些灰色的身影也在那里,在跑,在搬东西,在架枪。他在看他们,他们也在看他。隔着那片开阔地,隔着那些弹坑,隔着那些尸体,两个人,不,两群人,在对视。
勒布朗把头缩回来。
雅克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战壕边上,也探出头看了看。他看得比勒布朗久,看了很久,像在数什么。然后他把头缩回来,坐回地上。
“很多。”他说。
“什么?”
“人。那道战壕里。很多。”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那道战壕里有很多人,而他们这里,不到六十。不到六十,守一段战壕,等着一群人来攻。他们知道会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但会来的。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就在下一秒。
艾琳靠在壁上,闭着眼睛。她的手放在装置上,摸着那些金属盒子。盒子是凉的,被体温捂了这么久,还是凉的。她能感觉到以太在体内流动,很慢,很稳,像一条很深的河。那条河还在流,还没干,还没断。她不知道还能流多久。但她知道,它还在流。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的人。勒布朗在磨铲子,石头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又沉闷。拉斐尔在本子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勒保靠着壁,闭着眼睛,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雅克在喝水,一口一口的,喝得很慢。卡娜在逗那只猫——不,猫不在。猫还在防炮洞里,在那件旧军大衣里缩着。卡娜只是在摸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摸,像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那个扎辫子的女兵还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低着头。但她的手动了。她伸出手,把拉斐尔放在她手边的水壶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喝得很小口,像怕喝多了就没有了。喝完之后,她把盖子拧上,把水壶放回手边。然后继续抱着膝盖,低着头。
艾琳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远处还有枪声。但近处安静了。
她听着那些声音,听着风声,听着远处闷闷的炮声,听着有人在战壕里咳嗽,听着有人在喝水,听着有人在哭。不是大声的哭,是很小的、压抑的、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的声音。
她没有睁开眼睛。
她把手放在胸口,摸了摸那枚戒指。金属贴着她的皮肤,温的。她攥着它,攥得很紧,硌得手心疼,但没松开。
远处还有枪声。
但近处安静了。
这段战壕,暂时,是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