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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格努斯在心中暗自感叹。灵能者的直觉，或者说，是理智深处一丝微弱却顽固的警铃，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这栩栩如生、细节饱满的画面，依然只是一场由他自身灵能、学识、记忆与最深切的渴望共同编织而成的、极度逼真的“幻境”。
是无数未来可能性中，最符合他理想、最触动他心弦的那一个“可能”。
他沉浸在这美好的愿景中，任由那骄傲与满足感充盈心胸。
然而，也正是这份清醒的认知，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温暖的气泡。
他清楚地知道另一件事，一件与此美好愿景截然相反、却又无比现实的紧迫之事。
帝皇，已经对他……或者说，对千子军团，流露出了不满。
频繁的讯息，通过加密的星语或信使，从泰拉传递到普罗斯佩罗，再传达到远征前线的“万丈光芒”号。
措辞或许依旧保持着帝皇式的简洁与克制，但其中蕴含的告诫、提醒、乃至越来越清晰的限制意味，马格努斯能清晰地感受到。内容的核心，始终围绕着“灵能”。
千子军团对灵能的依赖，对禁忌知识的探究，在战场上那些过于“显眼”、过于依赖亚空间力量的战术……
这些“滥用灵能”的报告和指控，如同不散的阴云，不时出现在最高层的通讯记录里。
马格努斯理解帝皇的谨慎。
亚空间的力量危险而诡谲，不加约束的灵能如同玩火。
但他也坚信，自己与千子们能够驾驭这股力量，将其转化为服务人类的利器，就像使用火焰可以驱散黑暗与寒冷，也能带来毁灭。
知识与力量本身并无过错，关键在于运用者的智慧与控制力，他自认拥有足够的智慧与控制力。
但帝皇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
马格努斯能感觉到，那并非针对他个人，而是针对千子军团日益明显的、近乎“崇拜”般依赖灵能的倾向，以及某些过于深入、触及模糊边界的研究。
也许，未来的某一天，矛盾会积累到必须直面、必须做出决定的时刻。
是服从帝皇的禁令，收敛千子的道路？还是坚信自己的判断，继续在知识的海洋与力量的深渊边缘探索？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浸入了他因美好幻境而温暖的心绪。
就在这思绪起伏、理想与隐忧交织的一个瞬间——
“咔。”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毫无征兆地，从那块承载着辉煌愿景的巨大晶体内部传来。
马格努斯的独眼骤然收缩。
下一刻，以他手指触碰的那一点为中心，一道纤细却无比深刻的裂痕，如同黑色闪电般瞬间蔓延开来，贯穿了整个晶体！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道裂痕疯狂滋生、交错、蔓延，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将这幅美好的画卷狠狠攥碎！
“砰！！！”
那是灵能均衡被瞬间打破的声响。
悬浮的巨大晶体，在马格努斯眼前，毫无预兆地、彻底爆裂开来！
没有剧烈的冲击波，没有四散飞射的致命碎片。
那构成晶体的奇异物质，仿佛失去了所有内在凝聚力，瞬间化作无数大小不一、边缘锋利的晶体碎块，如同被冻结的紫色雨滴，又像是碎裂的梦境残片，无力地坠落，叮叮当当地散落在光滑如镜的殿堂地面上。
那清脆而密集的撞击声，在空旷寂静的殿堂中反复回响，格外刺耳。
幻境消失了。
辉煌的帝国，欣慰的帝皇，并肩的兄弟，子嗣的欢呼……
一切美好景象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殿堂内，只剩下灵能辉光依旧朦胧地照耀着，以及满地狼藉的、闪烁着微光的晶体碎屑。
马格努斯的手，还僵直地停留在半空，维持着先前轻触晶体的姿势。
他猩红的脸上，那抹因幻境而生的骄傲之色尚未完全褪去，便已冻结，混合上了一丝愕然，一丝凝重，以及更深处的、难以言喻的阴霾。
他仅存的独眼，缓缓垂下，凝视着脚下这片破碎的残骸。
碎裂的晶体残片，如同千万面细小的镜子，倒映着殿堂的光，也倒映着马格努斯此刻的面容。
无数个细碎的、扭曲的、不完整的“马格努斯”，在每一片碎屑上冷冷地“看”着他自己。
他的脸，他的表情，他的独眼，被分割、复制、折射得支离破碎。
在这些纷乱的倒影中，有两块相对最大的碎片，恰好落在他的脚边，以一种近乎对称的角度斜倚着。
一块碎片，正面向上，正好承接了从殿堂穹顶某处落下的、相对明亮集中一些的灵能辉光。
碎片光滑的切面上，清晰地映照出马格努斯在较为明亮光线下的侧脸。
那赤红的皮肤在光下显得鲜明，独眼中的思绪被光芒照亮一部分，看起来依然睿智、深沉，带着原体特有的威严，尽管那威严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裂痕。
而紧挨着它的另一块较大碎片，则因为角度和位置，处于更深的阴影之中。
它映照出的，是马格努斯在昏暗光线下的另一侧脸颊。
光影的对比在这里更为强烈，使得倒影中的面容显得更加深邃、晦暗，那些先前被光芒照亮的细微表情，在此处变得模糊不清，唯有一片沉郁的暗红，以及那只独眼在阴影中仿佛更加幽深的瞳孔，静静地看着现实中的本尊。
一明，一暗。
两片最大的碎片，两个不同光影下的侧脸倒影，无声地躺在马格努斯脚边，与他低头凝视的真容，构成了一个沉默而诡异的三角。
殿堂内，只有灵能辉光无声流转，以及那满地碎晶，兀自散发着冰冷而细碎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