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与黄大宝只听得“以女儿性命立誓”几字,浑身便是一阵剧烈的颤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两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膝头一软,“噗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石板,声音带着极致的惶恐:“圣上!万万不可啊!”老太监身子抖得如同筛糠,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地面,“这誓太过沉重,太过恶毒!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乃九五之尊,怎能用公主的性命来赌?更何况公主尚,纯真无瑕,怎能替这数十载的旧怨背负如此罪孽?”
黄大宝也跟着连连叩首,额角撞得石板咚咚作响,很快便渗出血迹:“圣上,臣知道您心善,想弥补这些人,可总有别的法子啊!您这样立誓,若是日后有半分差池,岂不是……”他话未说完,便被巨大的恐惧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地磕头哀求。
李华却依旧不为所动,衣袍在幽暗的地宫中猎猎微动,身姿挺拔如昔。他没有看跪倒在地的两人,目光灼灼地落在眼前的“屯之孽”身上,那目光里有愧疚,有坚定,更有破釜沉舟的决绝,一字一句,如同金石落地,掷地有声:“我知道,唯有这样,你们才会相信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你们被囚禁于此,受了太多的欺骗与伤害,早已对世间所有承诺失去了信任。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我最珍视、最不愿失去的东西,来换你们一次信任,一次选择生或死的机会。”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屯之孽”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初号的人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犹豫与难以置信,彼此交换着复杂的眼神,无人言语,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地宫中交织。而贰号的那些人,因常年封闭与基因缺陷,大多心智停留在孩童时期,甚至有些低智懵懂。他们听不懂李华话语中的沉重与决绝,更不明白那毒誓背后的分量,只是被眼前热闹的景象与果脯的甜香吸引,有的咧着嘴傻笑,有的伸手想去抓,还有几个孩童模样的人,无意识地发出了“咿咿呀呀”的声响,夹杂着几声零散的、无意义的欢呼。
那零零散散的、懵懂无知的声响,此刻听在李华与王立新耳中,却如同最锋利的利剑,狠狠刺入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声响是如此纯粹,却又如此残酷,它映照出这群人的悲惨境遇——他们中的一部分,连选择的能力都没有,只能如同浮萍般,被命运随意摆布。这声响又像一记沉重的警钟,狠狠敲在所有初号“屯之孽”的心上,提醒着他们:抉择的时刻已到,他们不仅要为自己选择,还要为这些懵懂的亲人,做出最艰难的决定。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凄厉的痛哭突然打破了平静。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抱着身边一个痴傻的中年男子——那是她的儿子,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哭声撕心裂肺...
她的哭声像是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压抑已久的情绪。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哭泣的行列,哭声悲怆而绝望,回荡在整个地宫之中,让人心酸不已。就在这凄惨的哭声中,一位身形佝偻的老者,缓缓站起身。他是初号中年纪最大的人,见证了地宫数十载的黑暗与苦难。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一步步走向堆放果脯的地方。
没有丝毫犹豫,他拿起一块沾满了安神药的果脯,塞进了自己的嘴里,用力咀嚼着。甜香在口中弥漫,却带着一丝苦涩的绝望。
有了第一个人,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初号“屯之孽”站起身,眼神决绝,一步步走向果脯。他们有的是夫妻,相互搀扶着,拿起果脯一同放入口中;有的是兄弟姐妹,紧紧握着彼此的手,泪水无声滑落,却依旧坚定地吃下了果脯;还有的,看着身边懵懂无知的贰号亲人,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痛苦与不舍,却还是拿起果脯,转过身,开始哄骗着他们吃下。
“乖,吃这个,甜的,很好吃。”
中年女子的声音轻柔得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小心翼翼地哄着怀中痴傻的女儿。她将一块晶莹的果脯递到孩子唇边,看着那毫无防备的稚嫩脸庞,眼底的温柔瞬间被汹涌的泪水冲垮,泪珠无声滚落,砸在孩子单薄的衣衫上。
女儿懵懂地张开嘴,香甜的果脯入口,嘴角立刻沾了一圈甜腻的碎屑,她甚至还傻乎乎地笑了一下。这纯粹的笑容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女子的心口。她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这可怜的孩子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失声痛哭,哭声压抑而绝望:“别怪我……别怪娘……”
她知道,这甜腻的果脯里,藏着的是让女儿解脱,也让自己万劫不复的剧毒。
这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踉跄着跪倒在李华面前。他脊背佝偻,却仍艰难地以额触地,“求圣上开恩!我等做了有辱先祖、愧对天地之事!此等罪孽,罄竹难书!即便伏诛,魂归地府,也无颜去见列祖列宗与死去的亲人,更怕秽气沾染了他们……”老者的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额头很快渗出血迹,“求圣上将我等的尸体焚烧,挫骨扬灰,莫让我们的污骨,再污了这片土地!求圣上成全!”
李华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瞬间红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磐石,可此刻,他将老人扶起,看着这些人从容赴死的模样,看着他们对亲人最后的温柔与不舍,他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心头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
“好!我答应你们!”
王立新早已泣不成声,她捂住嘴,泪水从指缝中不断涌出,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她想上前阻止,却又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是他们在承受了数十年的苦难后,做出的最无奈、也最坚定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