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才会派他南下,让他暗中查证。
因为接下来要动的,不是一两个贪官污吏,不是一两个通敌卖国的奸细。
而是一张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的大网。
……
半个月后。
京郊,一处从外面看毫不起眼的庄园。
冬日的寒风已经刮起来了,卷著枯叶,拍打在紧闭的朱红大门上,发出“啪啪”的轻响。门楣上连个牌匾都没有,灰扑扑的墙,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树,任谁路过,都只会觉得这是哪个没落乡绅閒置的老宅子。
可要是绕到后头,或者有本事翻过那高得离谱的墙头,就会看到里头是另一番景象。
亭台楼阁,假山水榭,虽不算极尽奢华,却也精致考究,一草一木都透著主人不俗的品味和……不想张扬的心思。
此刻,庄园最深处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暖意熏人。
上首,紫檀木太师椅上,坐著一个穿著深紫色绸面夹棉常服的老者。
正是当朝首辅,李阁老。
此刻他虽然面上看著平静,端著官窑青瓷茶盏的手也稳如磐石,但只有离得极近,才能看到他握著盏托的指节,已经因用力而攥的很紧。
他心里不平静。
甚至是有些慌。
昨日,一封用特殊火漆封著的密信,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他手里。信来自倭国,来自那个合作了十几年的“伙伴”,岛津义久。
信上没多少客套,直接质问台岛之败,质问他为何没有提前预警台岛防御已如此森严,质问他那个王明远到底什么来路,为何屡次坏他们好事。字里行间,是压抑不住的暴怒和……一丝隱隱的不信任。
最后,岛津义久要求他立刻给出交代,並“妥善处理”后续,否则,“合作之路恐生变故”,並且“倭国愿与贵邦保持友好往来者,並非仅有阁下一人”。
这几乎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李阁老当时气得手都在抖,败了全军覆没倭国那帮废物,还有脸来质问
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岛津家损失惨重,狗急跳墙,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事也都做得出来。这条线,还不能彻底断了。至少,在彻底擦乾净屁-股之前,不能断。
他连夜做了安排,让人去安抚,去传递一些半真半假的消息,试图稳住那边。
可今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另一个更坏的消息就接踵而至。
他手下几个专门负责打理福建那边“糖税”、“海捐”事宜的心腹管事,连同几个在户部、漕运衙门掛著閒职、实则替他经手具体银钱往来的官员,一共十几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被靖安司的人从各自的府邸、外宅里带走了。
没有喧譁,没有反抗,靖安司的人拿著驾帖,动作乾脆利落,堵嘴套头,直接塞进没有任何標记的青篷马车,消失在冬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乾净得让人心寒。
等李阁老安排的人赶到那几个地方时,早已人去屋空,只剩下嚇傻了的下人和一屋子狼藉。
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地龙火道隱约的呼呼声,以及李阁老自己有些沉重的心跳。他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却觉得平日里醇香回甘的上好龙井,此刻入口竟有些发苦发涩。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咔”一声。
下首,同样坐在太师椅上的另一个人,似乎被这声响惊动,抬了抬眼。
这人穿著玄色的常服,用料极考究,却款式简单,唯有衣襟袖口用暗金色的丝线绣著极为隱晦的蟠龙云纹,正是二皇子。
若是往常,听到手下几个关键位置的人被靖安司这种阎王殿似的衙门抓走,二皇子早就该跳起来,惊慌失措,要么追问细节,要么急著撇清,要么就是向他討主意了。
可今天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