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张铁柱去哪儿了
天气阴沉,彤云密布。
今天上午没有案子可审,许克生在后院捣鼓给儿童驱虫的药。
周三娘早已经炮製好了,许克生只需要煎药就行了。
熬了一锅药膏,又加了蜂蜜,最后调和成了药丸。
许克生自己品尝了一颗,味道甜丝丝的,仔细品才有尝到其中的药味。
对乾儿童,吃东西都是狼吞虎咽的,完全就是吃糖一般。
他又仔细琢磨了一遍药方,这才將药方摺叠起来,塞进袖子里。
询问了时辰,已经到了已时了。
许克生去了前衙,叫来庞主簿,叮嘱道:“本官要入宫一趟,你守著衙门,有事就按照惯例来处理。”
庞主簿拱手领命。
心中却有些疑惑,没听说有圣旨来,区区一个县令入宫去覲见谁啊
许克生拎著药袋子走了。
自己虽然是县令了,但是还兼著太子的医事,几天没进宫了,今天该去看看太子了。
到了东华门,拿出锦衣卫百户的腰牌,守门的侍卫其实都认识他了,立刻放行。
许克生拎著药袋子悠然地向里走。
心中祈祷,最好不要遇到什么大佬,不然自己这种正六品的小虾米,见谁都要施礼。
路上空荡荡的,偶尔几个宫人走过。
寒风呼啸,却並不怎么冷,许克生甚至走出一身细汗。
前面不远就是咸阳宫了。
一群穿著官袍的人正从里面出来,看著他们的衣服,许克生嘆息一声,让到了路边。
都是大佬!
为首的是凉国公蓝玉,他的身旁是吏部尚书詹徽,后面跟的勛贵和九卿。
许克生放下药袋子,给各位大佬见礼。
蓝玉点点头:“许县尊,你好久没进宫了!”
太子是蓝玉的富贵所系,所以他只关心太子,至於许克生的其他事情————
一个县令而已,能有什么事!
许克生有些汗顏,躬身回道:“下官以后按时进宫。”
蓝玉他们走远了,许克生拎著药袋子走进大殿。
遗憾的是,戴思恭今天不在。
里面传来琵琶声,是元庸在演奏。
也很久没见元庸了,听说他现在是后宫的红人,音乐催眠术已经炉火纯青。甚至老朱都召见过几次。
內官將许克生引入书房。
太子已经不用整日臥床了,正在书房喝茶休息。
黄子澄和东宫的几个属官也在。
许克生上前躬身施礼:“臣恭请太子殿下安!”
朱標笑道:“今天怎么有空入宫了”
许克生有些尷尬,自己除了谢恩那天,是有些日子没来了。
“启稟太子殿下,臣今天一是来出诊,二是昨天遇到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今天特来奏明殿下。”
眾人被吊起了胃口,朱標放下茶杯:“先说事。”
许克生回道:“昨日下午,臣去了李家堂村治疗牛瘟,遇到了一个幼童生了蛔虫。”
他將铃医用大毒的山道年蒿的事情讲了一遍。
黄子澄嘆了一口气,“铃医良莠不齐,有人医者仁心,有人为了钱財就枉顾病人的性命。”
许克生赞同道:“先生说的是,不少名医都做过铃医的。”
黄子澄却皱眉道:“你来就说这个”
许克生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药方,呈给了黄子澄:“考虑到儿童得蛔虫是极其常见的病,学生就琢磨了一个驱虫丹”,专门治疗儿童的蛔虫病”
朱標对此很感兴趣,伸手接过药方,仔细瀏览了一遍:“许县令的这个方子好,药材的毒性微乎其微。”
“哦,还放了蜂蜜,那就是甜的了”
“甜的好,小孩子嘛,苦药都不爱吃的。”
许克生趁机道:“太子殿下,臣恳请让太医院试药,如果药效显著,建议全国推广这个方子,避免儿童再遭庸医所误。”
朱標叫来值班的御医:“看一下这个方子。”
御医接过药方瀏览了一遍,回道:“太子殿下,这是治疗虫症的药方。方子的君臣佐使都很好,除了驱虫的效果,还能调理脾胃。”
朱標立刻吩咐御医:“现在去制几粒药丸来。”
他对眾人笑道:“恰好熥儿说肚子疼,御医说是肚里有虫。”
许克生给朱標切了脉,询问了近期的饮食起居。
“恭喜殿下,身体比半个月前又强了很多。”
黄子澄在一旁笑道:“每天下午,太子殿下都跟著凉国公舞剑,晚膳的食量都增加了不少。”
朱標却关切道:“许生,你刚才说牛瘟这么冷怎么还得了牛瘟”
许克生回道:“殿下,臣去现场看了,没有牛瘟,其实就是甲长误会了。耕牛之所以萎靡不振,主要是他们饲养不得当,饲料太粗,又没有盐导致的。”
朱標这才放心了,满意地说道:“耕牛是农耕的重要利器,也是农民一家的重要財產,你亲自去一趟是对的。”
有大臣在一旁道:“殿下,有许生当县令,上元县的牛马都不会有事的。”
朱標被这话逗笑了,连连点头,“牛马有福了!”
眾人哄堂大笑。
张华过来请示道:“太子殿下,用午膳吧”
朱標点点头:“传膳吧,各位也留下一起用膳”
大臣们纷纷起身告退。
最后太子將黄子澄、许克生留下了。
“许生晚一些走,等熥儿吃了药。”
外面有人宫女的惊叫:“下雪啦!”
细碎的雪花隨风飞舞,簌簌地撒向皇城。
张铁柱带著一个小旗的侍卫结束了护卫,刚从观音门进城。
张铁柱閒適地在马上晃悠,偶尔向路旁的小娘子拋去冰冷的眼神。
这几天的活计很轻鬆,从燕王府押送货物去燕子磯码头,没有人敢在京城劫掠藩王的財物的,他们这些侍卫就是装装样子,顺便展示燕王府的威风。
但是张铁柱一想到来京城的遭遇,心情就犹如阴云密布的天空,这次来京城太憋屈了。
被百里庆追著杀,他不敢单独出府,去青楼都要忍痛出钱,请同僚一起,唯恐落单了被百里庆所杀。
单打独斗,他不是百里庆的对手。
担心惊动了王爷,他只能谨小慎微。
终究还被提溜上了公堂,虽然最后官司贏了,但是王爷全部知悉了。
王爷震怒,要发配他去军前效力。
同伴看出了他的心思,安慰道:“总旗,听说百里庆已经被上元县关起来了。”
张铁柱冷哼一声:“听说了!许克生这是怕了!向王府示好呢!”
“討好咱们王爷,他一个小小的芝麻官,他也配!”
同伴笑道:“是啊,前倨后恭的,只能让人噁心。”
张铁柱恨恨地说道:“百里庆这次进去了,希望他就別出来了。”
同伴急忙问道:“总旗,有消息了”
张铁柱摇摇头,欲言又止地说道:“等等看吧。”
好像他知道什么內幕,其实他什么也不知道。
昨天他因为出去吃酒,又被上官骂了,上官严令他在京城夹紧尾巴。
张铁柱推测,王府不愿意再深究百里庆的案子。
一想到北归之后自己就要去边关廝杀,饮冰臥雪,马革裹尸,张铁柱的心情就极度沮丧,相死的心都有了。
看著前面的路,张铁柱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路两旁密密麻麻的房屋,商家摆出了不少货物,挤占了一部分道路。
双人並行的马队只能改为单骑通过。
雪越下越大。
张铁柱放缓了马速。
幸好这段路不长,拐过前面的路口,再走几十步远就是神策门了。
前面有人推著满车的酒罈子,恭敬地避让在路旁,等张铁柱他们过去。
张铁柱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扯著韁绳率先拐过路口。
在他身后,装车的酒罈子突然绳子断裂,酒罈子掉落下来。
在车夫的惊叫声中,酒罈子有的摔碎了,有的在地上四处滚动。
幸好后面的侍卫勒马及时,没有被酒罈子所伤。
但是道路也暂时被阻断了。
侍卫们勒住战马,大声吆喝著,除了咒骂堵路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车夫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声哀嚎:“完球了!全完了!”
“这个年还怎么过啊!”
“苍天啊!小人太命苦了!”
“老天爷!这可怎么给东家交代!”
”
张铁柱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鄙夷地骂了一句:“倒霉蛋!”
之后他催马继续前行,只是速度又慢了一些。
这不是战场,不需要等著袍泽。
张铁柱没走几步就看到前面有一个乞丐,不由地后背发凉。
现在他对乞丐过敏!
乞丐蹲在路边,不知道在做什么。
张铁柱心中怒火中烧,催马靠近路边,扬起马鞭就冲乞丐抽了过去,大喝一声:“滚!”
虽然他知道百里庆已经被上元县关押了,但是他就是看乞丐不顺眼。
鞭子带著风声,闪电一般抽了过去。
如果被抽中,这一击就足矣皮开肉绽了。
乞丐低著头,纹丝不动。
张铁柱心中疑惑,难道已经死了
心中暗叫晦气,但是想收鞭子已经晚了。
鞭子结结实实地抽在乞丐身上,顿时碎布、血珠飞舞,乞丐的身上出现一道血肉模糊的鞭痕。
张铁柱鬆了一口气,还是活的。
他的一口气还没吐完,乞丐已经应声倒地,身子慢慢摊开,直挺挺地躺著,脸色苍白,双目紧闭。
!!
人死了!
是被一鞭子抽死的吗
张铁柱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下闯祸了!
乞丐如果冻死了,没人会在乎,衙役丟上车子,拖出城外的乱葬岗就埋了。
可是有这道伤就不一样了,遇到多事的衙役,甚至想讹钱的泼皮,这就是个人命关天的案子。
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一鞭子就抽死了
肯定是他该死!
张铁柱正在犹豫,要不要下马將尸体扔远一点。
清扬突然从他身后出现,无声无息地靠近两步,右脚猛地点地,身子轻飘飘地跃起,没有重量一般。
她的手中挥舞著八棱紫金铜锤,砸向了张铁柱的脖子。
风声,雪声,再加上心中慌乱,张铁柱完全没有察觉身后的动静,等他听到袭击的风声已经晚了。
锤头敲在了他的脖子上,张铁柱身子软瘫,从马上滑落在地,只有左脚还在马蹬里。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已经看不清天地。
五步之外已经看不清人影,眼中只有飘落的雪花。
清扬把张铁柱拽到地上,从他身上摸出燕王府的腰牌。
一个身材和张铁柱相仿的大汉走了出来,接过腰牌。
清扬拖著张铁柱进了一旁的巷子。
巷子七拐八绕,她拖著昏迷的张铁柱在巷子里飞快地穿行。
到了另一端的巷口,一辆驴车早已经在等候。
隨著清扬的靠近,车门打开了,清扬一抬手將张铁柱丟了进去。
咚!
张铁柱重重地落在车厢里。
车门隨之关闭,里面的人跺了跺脚,驴车缓缓起步,顶著大雪朝观音门走去。
看著驴车走远了,清扬转身快步回城。
双方没有一句话的交流,配合十分默契。
大汉嘴里咬著腰牌,上前去抓张铁柱的战马的韁绳。
战马认主,见到陌生人靠近顿时焦躁不安,灰溜溜叫了起来,四蹄不安地刨著地面。
大汉抓住马韁绳,竟然一时无法上去。
张铁柱的手下听到马嘶,以为是张铁柱在催促他们,张铁柱是他们的总旗,他们立刻著急起来,开始大骂车夫,督促车夫儘快收拾满地的酒罈子。
可是车夫只顾著哀嚎,根本不理会他们的命令。
最前面的两个只好下马,怨气衝天地用脚將酒罈子踢到路边,一边收拾,一边威胁车夫:“等爷收拾了路,看怎么抽你吧!”
“贱奴!看爷怎么打折你一条狗腿!”
“你必须將地上的酒全部舔乾净了!”
”
“这是什么劣酒,一点酒味都没有。”
已经破损的酒罈子,他们直接一脚踢飞;
完好的酒罈子,他们更是暗中加大力气,將酒罈子踢碎了。
一时间碎渣飞舞,不少砸在路两旁的店铺门窗上,两边的商家都躲了起来,不敢招惹这一群瘟神。
眼看道路要清理出来了。
一名侍卫拿起鞭子,狞笑著就要去抽拉酒的车夫,“贱奴!”
“”
车夫早已经一骨碌爬起来,疯狂地跑开了,很快就消失在雪幕之中。
侍卫很不解气,直接將他的车子给掀翻了。
路边不少商家的杂物,也一併被他给踢了。
车下竟然还遗留了一个棉布包裹的箱子,足有五尺多长,三尺多高。
侍卫自然不会放过,当即也一脚踢翻。
箱子在地上翻滚,里面飞出一团乌云一般的东西。
侍卫惊嚇不已,接连后退几步,大叫:“这是什么东西”
“有毒虫!”
“大傢伙小心!”
侍卫们都摸出刀子,惊恐地看著在雪花中“乌云”。
“乌云”在雪中乱飞,很快就掉头扑向了他们的战马。
有侍卫看清楚了,大叫:“马蝇!是马蝇!”
“下雪天哪里来的马蝇!”
“快看住各自的战马!”
”
“
其中两匹战马的主人负责清理道路,不在战马身旁,这两匹战马率先受到马蝇的袭击,铺天盖地的马蝇几乎挡住了马头。
两匹战马都受惊了,被马蝇叮咬的连声惊叫,在原地乱跳。
其中一匹甚至踩到了路边的垃圾,差一点滑倒在地。
两个侍卫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都打了个寒颤,如果战马出了问题,王爷能抽死他们。
自己贱命一条,可远远比不上战马金贵。
两人急忙冲回去安抚战马。
雪花密集地飘落,马蝇没有支撑多久,很快就全被冻死了,纷纷掉落在地。
侍卫的战马终於全都安静了下来,打著鼻子,稳稳地站住了。
路口的另一端,大汉也终於安抚住了战马,听到后面的乱子平息了,大汉立刻翻身上马。
大汉催马也进了巷子,同时戴上兜帽,整张脸都藏在了阴影之下。
出了巷口,大汉立刻拨马朝观音门衝去。
前面一辆驴车刚到观音门,停下接受检查,车夫是一个老仓头。
守门的士卒打开车门,探头看了一眼。
一个老態龙钟的妇人安然坐在车里,冲士兵点点头:“老身回家!”
士兵看的清楚,车里只有她一个老太婆,右手还拄著拐杖。
士兵退了回去,挥手放行。
驴车通过不久,大汉骑著马衝出了雪幕。
守门的士兵都很谨慎,能骑马的都不是普通人,何况来的战马如此雄壮。
他们让在两边,同时摆手示意大汉放缓马速,接受盘查。
大汉举起了腰牌,反而催动了战马跑的更快了。
马蹄踩踏的雪花四溅,只是几个呼吸已经到了士兵们的面前。
虽然看不清大汉的脸,但是铁製的腰牌清晰地显示,他是燕王府的侍卫。
这几天燕王府不断有侍卫进出,士兵们都已经习惯了,当即放行。
至於“侍卫”没有减速
士兵们都已经习惯了,燕王府的侍卫就是这么进出的。
大汉的马速很快,几乎风一般从守门士卒身边卷过,带著风雪扑打在他们的身上、脸上,甚至迷住了他们的眼。
从大汉从雪中出现,到他衝出城门,不过是瞬间的事情。
按照规定,侍卫这种等级的军士,过城门必须下马,牵著马过去,避免惊扰民眾。
但是从没有侍卫遵守过,守门的將士也从没有认真执行过。
没人敢有怨言,也没人大惊小怪。
让侍卫们遵纪守法
那还是权贵的侍卫吗
大汉催马衝出城门洞,转眼间就消失在鹅毛大雪之中。
张铁柱的手下拐过路口,看著前面空荡荡的官道。
路上厚厚的积雪,看不出一点有人经过的痕跡。
再远就看不清楚了,大雪掩盖了一切,就连近在眼前的神策门都看不见了。
“总旗呢”
“先走了吧”
“肯定是等的不耐烦,先回去了。”
”
“这有个人,哦,是个倒毙的乞丐!”
“你要给他送葬吗快走吧!”
”
侍卫们走的匆忙,却没注意到张铁柱的马鞭子丟在了路边,就在乞丐尸体的脚边,渐渐被大雪掩埋。
咸阳宫。
朱標看著外面飞舞的鹅毛大雪,满脸笑意:“明年应天府的小麦要丰收了!”
黄子澄笑道:“殿下,瑞雪兆丰年啊!”
许克生却有些忧心忡忡:“殿下,下官想回衙门主持救灾。”
清扬今天行动,不知道结果如何了。
许克生想早点回去,也许能帮衬一二。
朱標笑道:“许生,再等半个时辰。熥儿他们要回来了。”
黄子澄嗤笑道:“你一个小小的县令,著什么急应天府尹都没你这么大火气!”
“再说了,你们县衙的庞主簿也是老吏了,会办的很稳妥的,说不定比你去办还要好。”
许克生无奈,只好躬身道:“先生教训的是!”
许克生只好留下。
瞪著他,黄子澄连连摇头,皇孙要放学回来,吃你的“驱虫丹”,你这个时候能走吗